她抬手抹了把脸,重新把嘴角扯起来,抱着纸箱一步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得很慢,她盯着反光的轿厢壁,看见自己眼底藏不住的红血丝。
赔偿款是不少,可那是她用六年青春换来的。
同事的祝福也很暖,可没人知道她转身时,心里那场雨,下得窗外还大。
“叮咚——”
电梯门开了,程意吸了吸鼻子,抱着纸箱走出去。
雨还在下,她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早知道就听忆忆的了,在政策下来的第一时间就准备跳槽,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都不知道该往哪飞了。
她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静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车内坐着两个人,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她的身影,一刻也未移开。
有一个路人正打着伞从旁边路过,心想现在的大人真是宠小孩宠得不像话,专门开着车窗让小孩看雨,那雨都飘进车了……也丝毫不为所动,真他爹的是个人才。
看雨的小孩趴在车窗边,小手无意识地抠着玻璃边缘,一双清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对面。
她忽然回头,声音软软地问:“周叔叔,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找妈妈啊?”
周任尔侧过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宁宁,叔叔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妈妈现在才28岁,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经历,也还没有准备好做一个妈妈。我们再给她一点时间,等等她好不好?”
陆语宁低下头,小嘴微微嘟起。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好吧……那我再等等妈妈。”
她重新望了出去,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
周任尔看着孩子专注的侧脸,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也望向窗外。
那个年轻、鲜活,却尚未知晓自己未来将会多么被需要的“妈妈”,正浑然不觉地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走进雨幕之中。
回到家,程意把纸箱放在玄关处,换上拖鞋,就一头扎进了卧室,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砸在床上。
别人结婚都是件喜事,怎么到了她这儿,就成了悲剧了呢?
她一点都不想失业啊!
第二天,她躺在床上,刷了一天的招聘软件,没有一个合适的,不是离家太远就是嫌她年龄太大,跟大学生比没有竞争力,毕竟大学生又便宜又好用!
她怎么也想不通,她才28岁,年龄怎么大了?
28岁,不正是为建设祖国做奉献的时候吗?
到了晚上的时候,她望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世界都灰扑扑的。
第三天依旧如此!
在这期间,陈千忆一下班就来敲她的门,“程程,还活着吗?吱一声!”。
程意要么纹丝不动,要么从被窝深处慢吞吞拱出一句:“……已关机,勿扰模式启动中……”
直到第四天傍晚,终于熬到了周末,陈千忆直接拿备用钥匙拧开了卧室门,看着床上裹成蚕蛹的人,忍无可忍地掀开被子:“程程,起来!再躺下去,床单都要被你躺出包浆了!走,姐带你出去撒欢儿!”
陈千忆是程意的大学室友,毕业后俩人干脆合租了套两居室,成了同居室友。
她的本职工作是外贸公司营销部经理,今年她不知道受了哪个高人的启发,业余的时候总爱往脱口秀俱乐部跑,用她的话说,“我要把职场憋着的气全撒在段子里,变成钞票!”。
程意也去听过几场,还别说,陈千忆往那台上一站,还真有那味!
她也靠讲脱口秀挣了一点小钱。
被陈千忆半拖半拽地塞进商场时,程意还蔫蔫地像株脱水的多肉。
直到火锅锅底“咕嘟咕嘟”冒起红油泡泡,陈千忆把一大片七上八下烫熟的毛肚怼到她嘴边:“张嘴!这玩意儿就得趁烫吃,跟你那破公司一样,该涮就得涮,别留着膈应自己!”
程意咬着脆嫩的毛肚,麻辣的汤汁从舌尖窜到喉咙,呛得她“嘶哈嘶哈”地吸气,眼眶瞬间红了。
她给自己洗脑,这不是委屈,而是辣的。她也算是再一次真切体会到,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说“没有什么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因为……食物是最诚实的慰藉,它不会问你为什么难过,只会用最直接的温度和味道告诉你……还在活着,还能感受,就一切都还有救。
她又夹了几筷子肥牛,还吃了一碗冰粉,上面还浇上红糖和山楂碎,甜甜的、凉凉的、滑滑的。
一顿火锅下肚,她心里憋了三天的坏情绪,好像也跟着咽下去了,有时候治愈自己,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你愿意从被窝里爬出来,走进人间烟火里。
“走,姐再带你去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