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
前出现一片依着山势散落的低矮土坯房舍,周围是枯黄的草甸和光秃秃的树林。

    这里便是三妞的家,柞木岗子村。

    袁微识被颠得已经浑身僵硬,她伸手按着后腰,勉强掀开帘子向外看。

    村子显得十分破败安静,几乎看不到壮年男丁,只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还有几个和三妞差不多打扮的孩子好奇地张望马车。

    三妞熟门熟路地引着袁微识来到村尾一处最偏僻的院子。院墙低矮,是用石块和泥土垒砌的,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但一眼望去,可以唱一首陋室铭。正面两间低矮的土坯房,窗纸破损,用茅草堵着缝隙。

    听到动静,一个妇人从屋里快步走出,见到三妞和袁微识一行人,一下愣住了。

    她三十多岁年纪,满脸蜡黄,身形瘦削,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裤,头发虽毛躁,却紧紧挽着髻,眼神清亮,面带警惕。

    “三妞??”

    她看见三妞一惊,几步上前抓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又回头望向袁微识,“这是——夫人?”

    “娘,夫人说让我回家认认门,以后好探亲。”三妞眼圈泛红,小声说道。

    三妞娘眼神复杂,把三妞搂在怀里轻轻安抚,又看向袁微识。

    “夫人宽宥,没听说过哪家主家还能送孩子探亲的,这都是三妞不懂事,该怎么教训,夫人不要手软。”

    “客气了,这位大姐怎么称呼?”

    “夫家姓谢,夫人只管叫我谢家的就成。”

    袁微识早已打量过她,闻言只微微一笑:“谢家嫂子,三妞很懂事,都是你教得好。我听三妞说起家里状况,担忧你们,便来看看。”

    谢嫂子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袁微识,又看了看穿着新棉袄、脸色似乎都红润了些的女儿,终是侧身让开:“夫人心善,快请屋里坐吧,外面风大。”

    屋里比外面更显寒酸,土炕上铺着破旧的苇席,炕桌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除了几个粗糙的瓦罐和一口铁锅,几乎看不到别的家当。但即便如此,屋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并不显得脏乱。

    一个比三妞高一些的男孩正蹲在灶膛前烧火,还有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娃摇摇晃晃地扶着炕沿,咿咿呀呀。

    “这是守备夫人,过来见礼。”

    男孩闻言,放下柴火,抱过来小女娃,两人来到袁微识面前齐齐行礼。

    袁微识一怔,自从离开金陵,再没见到这么有礼貌的娃娃了,而她显然也没准备见面礼。

    袁微识耳边有些发热,连忙叫起,又接过虎子手中的米粮粗布放在桌子上。

    “来的匆忙,一点心意,你万万不要推辞。”

    她一把拉过想推辞的谢嫂子,触手一片粗糙冰凉,“我听三妞说了家里情况,日子确实艰难。你们不是军户,平日里以何为生?”

    谢嫂子抿了抿嘴:“当家的在时,还能进山打点猎物,换些嚼用。如今——山里不太平,鞑子时常扰边,我们也不敢深入。就靠着山脚下这点薄田,种些耐寒的黍子,因我身子不好,收成也就不好。”

    她深深叹了口气:“三妞的事,是我不对。但是,也是实在怕熬不过去。看夫人心善,我便莽撞这一回。”

    她低了头也拜下去。

    袁微识心中了然,这样的家庭在北疆绝非个例。男人战死或遭遇意外,留下的妇孺便陷入绝境。

    那么,农户归徐乱管辖吗?

    她询问地看向身后的虎子。

    虎子低声道:“夫人,柞木岗子这边归县里管,不是军屯。不过,不过咱们守备大人威望高,县太爷……嗯,一般也不怎么管这边的事。地嘛,他们倒是都有份,就是这地方偏,土质差,又缺劳力,种不出多少东西。咱们大人威名远扬,没哪个员外敢公然抢地抢人,买卖人口,再怎么着,地也是他们农户自己的。”

    他顿了顿,坦然看着袁微识:“夫人,没人抢地,这就已经是天大的好处了。嘉峪关比别处边关人多,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袁微识默然。徐乱任由自己凶名远扬,还有这一层好处在!

    她有心相助,可自己初来乍到,守备府虽不缺吃穿,但银钱也并不宽裕,更要紧的是她自己手里没钱!

    接济一两家尚可,但这柞木岗子,乃至整个北疆,像三妞家这样的情形不知还有多少。她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杯水车薪。

    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什么叫空有怜悯之心,却无扭转乾坤之力。

    袁微识只觉自己以往日日念书,过得甚是无用。

    袁微识拉过三妞,对谢嫂子道,“谢嫂子,我看三妞是个懂事的孩子。若是你愿意,让她暂时跟我回府里帮些忙,府里总能给她一口饱饭吃,也能让她躲过这阵严寒。你看如何?”

    谢嫂子嘴唇哆嗦一下,鼻子一酸,终是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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