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责

    这人正是严肃的李千户。

    徐乱支撑在桌子上的手轻轻敲了敲,笑了两声。

    “孙良才那边,盯的怎么样了?”

    “回大人,那厮果然去找了路头妻,他没去沙河驿,反而去了西边的张左镇。”

    “这是燕王给咱们的题,你们要好好伺候着。至于火雷那边——”

    徐乱又轻轻敲了敲桌子,“我亲自去会会他。”

    他突然扭了扭脖子,伸手按了下左肩。

    那肩胛处,是否又崩了伤口?

    袁微识一动,身上的袄裙发出簌簌的声响,轻轻隐蔽在杖责声中。

    徐乱凌厉的目光倏地射向身后。

    四目在昏暗的光线中短暂相接。

    袁微识看到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煞气,蓦地变成怔忪。

    徐乱眉头一蹙,缓缓抬手制止:“停!”

    行刑声戛然而止。那受刑的百户已瘫软在地,奄奄一息。

    “今日到此结束,带下去,找大夫治伤。”徐乱说完随即转向厅内众人,“议事暂停半个时辰。灶上送了吃食,诸位先用些垫垫。”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后门外阴影中的袁微识,又齐刷刷转头,互相对视瞠目结舌,鱼贯而出。

    谁能想到,守备大人竟然制止了行刑,只是因为新夫人来了呢?

    徐乱不再看他们,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径直来到袁微识面前。

    “你怎么来了?”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食盒,“吓到你了吗?”

    袁微识摇了摇头,将食盒递过去:“看议事许久,怕诸位大人腹饥,做了些简单的点心。一些金陵风味,还请守备和诸位大人莫要嫌弃。”

    她顿了顿又道:“家中弟妹年幼,祖母体弱,一日未见,心中挂念。本想问问大人可否派人去看看,不想惊扰了军务。”

    “莫要担心,我自会安排。你先回房歇息,不必等我。”

    徐乱蹙起眉头,又看了看小筐子。

    “大小姐,边疆苦寒,我们又都是粗人,若你有什么不适应,万万不可委屈自己。”

    袁微识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手里的烧饼。

    他以为自己做饭是委屈吗?

    袁微识略有些奇怪,徐乱在自己面前如此客气,让她总觉得很不真实。而刚刚议事厅里阴翳的徐乱,可能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她拉过徐乱的手,把小筐子塞进去。

    “怎么会委屈呢,夫君?这是我专门给你做的,想让你尝尝我小时候吃的味道。”

    徐乱伸手接过小筐子,摩挲了一下她的手,又放开。

    身后的虎子上前想接过小筐子,徐乱却根本不撒手,自顾自抱着。

    “大人的左肩又疼了吗?”

    “不,还好,没事。”徐乱支支吾吾。

    袁微识见他实在是不自在,猜测徐乱可能不想在下属面前谈及伤势,便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大人,大人?这吃食是啥,挺香的啊?”虎子嘻嘻笑着,伸手欲接过筐子。

    徐乱转身一避,“王姥姥不是做了饭?上前面吃去!”

    虎子吐了吐舌头,回头和王百户用眼神交流。

    “大人看起来很怕新夫人?”

    “别胡说,那是大人尊敬新夫人!”

    “新夫人看上去娇滴滴的,也不知道做的啥那么香,大人真抠啊!”

    徐乱冷眼扫过,吓得两人立马落荒而逃。

    他揉了揉眉心,肩胛处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小筐子里散发出阵阵油香,徐乱回身坐下,竟然有了些期待。

    自从从乱葬岗爬出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对食物如此感兴趣了。

    **

    袁微识回到正房,王姥姥已备好了热水。

    她梳洗一番,躺在宽大而陌生的婚床上,听着前院的动静,毫无睡意。

    一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嘈杂的声音才渐渐平息,随即是纷乱的脚步声和马匹嘶鸣声——徐乱直接带着亲兵赶回军营了。

    他果然一夜未归。

    袁微识也几乎一夜未眠,她昏昏然起身,王姥姥已备好简单的早膳。

    她刚坐下,小萝卜就探头探脑地进来邀功:“夫人!大人天没亮就回营了,走之前特意交代了!”

    “交代了什么?”袁微识放下筷子。

    “大人说,让赵大勇和虫子两个,今日听您差遣,专门跑腿!”小萝卜指了指门外。

    袁微识望去,果然见赵大勇和那个胖胖的虫子亲兵正笔挺地站在院中待命。赵大勇依旧是那副沉稳木讷的样子,虫子则有些紧张地搓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