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失去了最后一点热源,温度骤降,寒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侵袭着每一个角落。
黑暗笼罩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扭曲的影子,如同蛰伏的幽灵。
希月依旧蜷缩在硬榻上,那个小小的黄铜手炉早已失去了温度,变得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冰冷。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虚幻的慰藉。单薄的狐裘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寒冷,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牙齿轻轻打颤。
冷。
真冷啊。
这种冷,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经历过无数次死亡轮回后沉淀下来的死寂和冰寒。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刀子。
她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雪白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冰冷的榻上,如同失去生机的月光。黑暗中,她的眼睛却异常地亮,像两点寒星,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的雪光。
不能睡。
在这种温度下睡着,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任务还没开始,她不能现在就死。虽然结局早已注定,但“消极怠工扣除双倍积分”的系统警告,还是让她不得不打起最后一点精神。
她需要一点事情来转移注意力,驱散这无孔不入的寒冷和意识沉沦的危险。
希月摸索着,从硬榻靠墙的角落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根她偷偷从熄灭的炭盆里捡出来的、烧剩一半的炭条。一头被她在地上磨得尖锐了些。
借着窗外那点惨淡的雪光,她艰难地挪动僵硬的身体,跪伏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地面的寒气瞬间穿透薄薄的锦褥和衣物,刺痛了她的膝盖。她恍若未觉。
尖锐的炭条抵上光滑冰冷的砖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开始用力地、一笔一划地描摹。
没有纸张,没有笔墨。只有冰冷的金砖和半截焦黑的炭条。
黑暗模糊了视线,寒冷麻痹了手指。她画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炭条划过砖面的沙沙声,成了这死寂宫殿里唯一的、微弱的心跳。
线条凌乱而用力。
先是嶙峋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石轮廓,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重感。然后,是几根扭曲、倔强、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伸展出来的枝干。枝干上没有叶子,只有无尽的、冰冷的雪。
最后,是在那虬结的枝干顶端,在厚厚的积雪覆盖下,艰难地探出几朵……花的形状。
那不能算是花。更像是几团凝固的、暗红色的污迹。炭条被她用力地、反复地涂抹、按压,在冰冷的砖面上留下深深的、浓黑的痕迹,试图模拟出某种刺眼的、不祥的红。
雪。山石。枯枝。以及枯枝上那几朵用尽力气涂抹出的、浓重得化不开的暗色“花”。
一幅极其压抑、冰冷、带着死亡气息的画。没有任何美感,只有一种直击灵魂的绝望和终结感。
这是深深刻在她潜意识里的画面。
是某个世界(女帝世界的前世?)死亡前最后看到的景象?还是无数死亡瞬间在她灵魂深处叠加融合的抽象印记?希月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每当寒冷刺骨、绝望蔓延时,这幅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画完最后一笔,那朵最扭曲、最浓重的“花”,希月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炭条从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指尖滑落,“嗒”地一声轻响,掉在冰冷的地砖上,断成了两截。
她维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白雾瞬间消散在黑暗中。身体的颤抖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更加剧烈。
她抬起眼,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地上那幅粗糙、扭曲、却蕴含着巨大冰冷绝望的炭笔画。那浓黑的线条,那刻意涂抹出的暗红“花”朵,在惨淡的雪光映照下,如同地狱敞开的入口。
活下去?
多么可笑又奢侈的念头。
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在那个视她如草芥的女帝掌控下,在系统早已注定的死亡剧本里……
希月缓缓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的地面。刺骨的寒意让她麻木的意识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她摸索着,将地上那截断掉的、有着尖锐断口的炭条,紧紧地、紧紧地攥在了手心。粗糙的炭灰沾满了她冻得青紫的手,尖锐的断口刺痛了她掌心的皮肤。
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成了她在这无边黑暗与寒冷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证明她还活着的锚点。
也是她在这囚笼里,唯一能掌握的、微不足道的“武器”。
夜,还很长。风雪在殿外呼啸,如同无数亡魂的哭嚎。瑶华殿内,只剩下一个蜷缩的身影,在绝望的冰寒中,紧紧攥着一截冰冷的、尖锐的断炭,无声地对抗着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