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也看到了那份如出一辙的决绝。
忠诚?
气节?
在家族存亡面前,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崔干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惊恐而弄得凌乱的官袍,袍袖下的双手依旧在发抖,但他的动作却透着异样的坚定。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御座上的李世民一眼,仿佛那上面坐着的已经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而是一具即将被扫进历史尘埃的尸体。
他朝着李承乾的方向,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紧接着,他将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而又尖利的呼喊:“臣,崔干,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噗通!”
“噗通!噗通!”
一连串的闷响在大殿中接连响起。
方才还哭天抢地的五姓七望官员们,此刻仿佛训练有素的伶人,争先恐后地转身,朝着李承乾跪倒在地。
丝绸官袍摩擦的声音,膝盖骨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汇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交响。
“臣等,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呐喊,响彻太极殿。
他们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洪亮,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新主子毫不掩饰的谄媚。
这一幕,比秦琼、程咬金等武将的逼宫,更加具有毁灭性的杀伤力。
如果说武将的背叛是一把捅进李世民心脏的钢刀,那么这些文官的倒戈,就是一群苍蝇,嗡地一声扑上了他血流不止的伤口,疯狂地吸食着他最后的尊严与威望。
“你们……你们这群……无耻的软骨头!”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那些匍匐在地、卑躬屈膝的身影,破口大骂,“朕待你们不薄!你们清河崔氏,朕何曾亏待过!还有你们王氏,卢氏……一群摇尾乞怜的狗!一群数典忘祖的畜生!”
他的骂声凄厉而愤怒,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
他可以理解武将们为了家族前程的赌博,但他无法容忍这些世家门阀的无耻。
这些人,骨子里就瞧不起他这个靠军功起家的皇帝,现在,他们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证实了这一点。
听到李世民的怒骂,跪在最前面的崔干,身子微微一僵。
随即,他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丝毫的羞愧,脸上反而带着病态的、扭曲的平静。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五体投地的跪拜,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朝会礼仪。
他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暴怒的李世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向李世民最痛的地方。
“太上皇。”
他故意加重了“太上皇”三个字的发音,那是赤裸裸的嘲弄。
“您老了!”
轰!
李世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老了?
他竟然说,他老了?!
崔干身后的那些官员也纷纷起身,他们不再畏惧,不再颤抖。
他们看着御座上的李世民,眼神中充满了怜悯、轻蔑,以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裕,一个平日里最是注重仪态的老头,此刻也挺直了腰杆,冷冷地补充道:“太上皇,时代已经变了。我等世家,求的只是顺应天命,保全家族而已。您……已经不是天命所归了。”
“没错!”
范阳卢氏的家主跟着附和,“太子殿下,不,是新皇陛下,仁德宽厚,有圣君之相,这才是大唐之福,万民之幸!”
“太上皇,您还是好好颐养天年吧!”
一句句冰冷而无情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不断地捅进李世民的心窝。
他气得火冒三丈,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背刺!
这是最彻底,最恶毒的背刺!
他戎马一生,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什么样的敌人没杀过?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和他最鄙夷的文臣,用同样的方式,联手钉死在这张龙椅之上!
腥甜的血气直冲喉咙,李世民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龙椅上栽倒下来。
他死死地抓着扶手,指甲深深地嵌进了坚硬的紫檀木中,用尽最后力气撑住自己,不让自己倒下。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