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语打定主意,将资料整理好小心地夹进包内,“我马上就带这些材料去台里核实,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直播的时候希望能和你连线。”
“我不同意。”女孩态度坚决。
穆语重重呼出一口气,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保全女孩摇摇欲坠的自尊,“吴佳,你的声音很重要。你父亲的用工单位,分明掌握替他们正名的材料,却拒绝提供,为了挡住舆论的炮火,一个莫须有的第三方就这么凭空出现,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无法逃避事故责任,所以选择用一种投机取巧的方式,去规避大部分的责任,这是不公平的。”
“可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片刻静默后,穆语启唇沉沉开口,“其实在联系你之后,我用一些手段,也陆续联系到了你父亲两位已故同事的家属。”
女孩闻言眼神闪烁,逃也似的望向别处。
“我很好奇,是什么让受害者放弃据理力争的机会,于是我假装自己是开发商,只简单几句话,就拿到了其他两家收受‘封口费’的证据……我想你们家,应该也收到了一笔不菲的‘补偿’吧?”
女孩听到这里掩唇啜泣,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我不是当事人,没有评价任何人的资格,但你们是受害者,你们理应得到补偿!而那些混蛋,为了逃避对其他家庭的责任,引导舆论不仅攻击他们,更猛烈地攻向你们!你父亲还在昏迷,没有人可以还原当晚施工现场的状况,工人或许真的负有责任,但绝不会是大部分的责任!”
独自紧攥证据的每一天,穆语都仿佛在漩涡里挣扎,她原本可以直接公开那些证据,但良心又不断地谴责着自己。
新闻记者没有评判他人选择的权利,那些钱很可能是受害者用来生存的唯一倚仗。
这一切她都明白,可事实是,他们接受了那笔钱,便会有更多遭受殃及的家庭,需要独自面对这无妄之灾。
无力感又从很深处的心底冒出头来,穆语想,但那样的话,就有一个真相,是从她的沉默开始消亡。
“如果我们被报复怎么办?我只想我爸活着,我想读书、工作,赚钱治好我妈的病,你告诉我这样很自私吗!”
穆语摇头,眼睛里盛着恳切的水光,“如果分包商逃避了接下来的调查,官方一旦将事件简单认定为工人的过失,那么真相会被永远掩盖。没有人知道不合规定的大楼是如何建成,没有人知道建成后是谁准许它经营,也没有人知道,有多少栋同样的大楼正像定/时炸弹一样存在我们之间。你的家庭,就是舆论的靶心,我只想让你明白,你的声音很重要。”
局促的房间里,不时传来女人隐忍地呜咽,卫生间滴答的水声,也没能将屋内几人焦灼的心给降降温。
穆语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将相机收好,“我还是会想办法公开你父亲的材料,以匿名的形式。如果改变主意,你知道怎么联系我。”说完,她又回头瞧了眼角落里苍白的女人,转身向门口走去。
吴佳低垂着单薄的脖颈,一言不发地打开门上的锁,待她离开后,她还会再次一把一把地将它们锁起。
穆语这么想着,抬脚便听见单元门前传来阵阵嘈杂的人声。
一队人马吵吵嚷嚷地往她们的方向冲撞过来,带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男人笑道:“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吴佳瑟瑟发抖僵在原地,嘴里喃喃念着,“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穆语见状一把将她塞回门内,砰地落上锁,转身迅速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将镜头对准面前来势汹汹的众人。
佩戴白色孝带的中年女人毫不客气,向前上手就狠狠搡了穆语两把,“你谁啊!你谁啊!拍什么拍!”她的嗓音在走道的回响下愈显尖利。
“我是电视台新闻中心的记者,你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告诉我。”穆语被搡得向后踉跄,一边腾出手来掏出证件,“没有必要用这种过激的方式……”
当前的中年女人发出一声哀嚎,“我男人都死了!死了!他们是杀人犯!不赔钱我跟他们没完!”
穆语提高音量,“我了解,您是想要赔偿,但是这家人赔偿多少,需要法院说了才算,您现在应该去您丈夫的雇佣单位,请他们联系保险公司进行理赔,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净说些没用的!”
“杀人犯就该死!”
“我儿子还那么年轻!”
“后半辈子全完了!”
“赔钱!”
“偿命!”
……
“请你们回去吧!”穆语的劝告淹没在众人悲愤的叫喊声中,边上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探身越过穆语,用力捶打她身后女孩家的大门,其他人见状纷纷涌了上来,将臭鸡蛋和碎石头砸向那扇被吴佳用木板封住的内窗。
“他家只有一个孩子在了,你们也为人父母,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