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不上的缺口
里的东西还在发晃。

    李秋萍退了两步,后腰撞在草垛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拖过地面,在碎瓷片上刮出刺耳的声。她垂着头,长发乱糟糟地挡着脸,只能看见肩膀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抽噎,是像被风刮得站不稳的草,一下下晃得厉害。

    “咳...咳...”福阿满好不容易顺过气,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妈...你...”

    话没说完,李秋萍突然抬起头。

    她的脸还是湿的,眼泪混着额角的灰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在胸前的蓝布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但那双眼睛变了,刚才的汹涌退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红,像烧过的灰烬,透着点死灰般的平静。

    她看着福阿满脖子上的红痕,那道指印清晰得可怕,像条暗红色的蛇。然后,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盯着那双手——指甲缝里的柴草屑,指节上的老茧,还有刚才用力时掐出的白印。

    这双手,曾摘过春天的香椿,曾纳过鞋底,曾在他小时候把他搂在怀里拍过背。后来,这双手被铁链磨出了血泡,被福大强的烟锅烫过,被无数个黑夜的绝望啃噬过,最后变成了刚才那副铁钳似的模样。

    “嗬....”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然后,她突然猛地把那双手往身后藏,背紧紧贴在草垛上,像怕被什么看见似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福阿满还在咳,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疼。他看着母亲藏手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刚直起一点,又踉跄着坐下,后腰撞在碎碗片上,疼得他龇牙,却没吭声。

    柴房里静下来,只有福阿满粗重的喘息,和李秋萍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屋顶的破洞漏下的光越来越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着,又被铁链隔开。

    李秋萍的目光慢慢移开,落在地上的碎碗上。稀粥混着红薯块被踩得稀烂,黏在泥地上,像一摊没擦干净的污渍。她的视线在那上面停了很久,久到福阿满以为她又要发呆,她却突然动了。

    她慢慢蹲下去,铁链“哗啦”拖在地上,发出拖长的响。她伸出手,不是去捡碗片,而是去摸那摊烂粥,指尖触到黏腻的湿冷,猛地缩了一下,又固执地伸过去,一点点把那些混着泥的红薯块往一起拢。

    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个初学走路的孩子。

    福阿满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的疼好像轻了点,心里的涩却越来越重。

    “别捡了,”他哑着嗓子说,“我...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李秋萍没理他,还在拢那些烂粥,指尖被碎碗片划开了个小口,血珠渗出来,滴在泥里,很快就被稀粥盖住,看不分明。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拢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福阿满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跑不掉的...”

    “...都一样...”

    “...他也是...你也是...”

    断断续续的,没头没尾。像是在说福大强,像是在说她自己,也像是在说他。

    李秋萍终于拢不起什么了,那些红薯块早就被泥浸透,成了一摊烂泥。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来,看着指尖的血和泥,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压抑的呜咽,是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哭声嘶哑得厉害,带着破锣似的响,震得柴房的霉味都仿佛活了过来。她一边哭,一边用那只带血的手捶自己的腿,一下下,很轻,却带着股自毁的狠劲。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她哭着喊,声音抖得不成调,“我不该生下你...不该让你跟我一起...”

    福阿满僵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都往头上涌。他从没听过她这样哭,这样清清楚楚地喊出这些话。原来她都记得,原来她不是真的淡漠,只是把这些都埋在了那片死水里,今天被什么东西搅了上来,连带着她自己,也被卷进了这滔天的痛苦里。

    他想爬过去,想告诉她不是的,想告诉她十二岁那年他不后悔,想告诉她哪怕被打断腿,他也盼着她能跑出去。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哽咽。

    李秋萍哭了很久,久到声音都哑了,只剩下抽气的嘶嘶声。她的力气好像被哭干了,瘫坐在草垛边,头抵着膝盖,一动不动,只有肩膀还在微微起伏。铁链松松地垂在地上,随着她的呼吸,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咔啦”响。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柴房里越来越黑,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福阿满慢慢挪过去,没说话,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后背靠着冰冷的墙。脖子上的红痕还在疼,右腿的旧伤也隐隐作痛,但他不想走。

    李秋萍始终没抬头,只是在黑暗里,突然轻轻地、清晰地说了一句:“...饭凉了。”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福阿满心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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