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钱钺听着对方热情爽朗的声音,又是副校长职务,还以为是个中年女人,没想到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岁。
“副的,副的。”
“相信您很快就是正的了。”
这话把关满雪逗得笑声更大,她压低声音凑近说:“低调,低调。”
三个女人凑在一起,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轻盈起来。
关满雪领着钱钺和游虹两人到了办公室,拿出茶叶泡茶。
“我主管学校的教务工作,也是足球队的教练。你可不知道,接到你电话说要问薛仙的事,我的脑子啊,一下就炸开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时空呼啸而过,真就感觉十八年的时间就这么呼呼地压过去了。”
钱钺眼睛亮起来,没想到刚开始走访就能碰到知情人:“您认识薛仙吗?”
关满雪点头:“当时我十五岁,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二,她来给我们上过两节生理卫生课。你看看我这身高,一米八大高个,现在咱们是知道女人长得高好处多多,但是我当时才十五岁,窜得跟个瘦竹竿似的,又经常在田里做农活,皮肤黝黑,唉——”
她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样的女孩在农村中学会经历什么吗?”
钱钺和游虹点头。一个异类在学校更容易受到攻击。
“什么‘瘦猴’‘黑婆’这些还算好听的了……唉,有次有个男生拿足球扔我,我摔到地上,他们都围着我笑,然后发现我屁股后面居然漏出一滩血,我吓坏了以为自己要死了哇哇大哭,这群男生也以为把我打得出血了,一窝蜂跑了。我哭了好一会,才有一个女生过来小声地告诉我是‘来那个了’,借了我一片卫生巾,告诉我这种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本来就因为身高很自卑,又沾染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东西,整个人特别恐慌,本来我家里小孩就多农活也多,这下彻底不想上学了。”
“薛老师来我们班上课的时候就发现花名册的人少了一个,找到我家里来,那时候我也不敢告诉家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又一直流血,也不敢要钱买卫生巾,就偷偷拿废纸废布垫着。薛老师一来我家就发现不对劲,检查了一下发现已经发炎了,她跟我父母说了一下午我父母才同意她带我去医院检查。我还记得薛老师带我去的金月大学里面的医院,检查完了告诉我得了妇科病,我一下更加抬不起头来,想死的心都有了,我哪还有脸活下去啊,我家里要知道不得打死我。”
“她带着我去开了很多药,告诉我怎么使用,当天晚上她跟我讲了很多月经的知识,还带我去商场吃了必胜客,带我买了内裤和胸罩……”
关满雪是个爽朗大方的人,脸上总是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洪亮的声音也能给人带来力量,这样自信又落落大方的人,很难想象出自一个贫穷又多子的家庭。
此时关满雪已经泣不成声,她从来没有跟人讲过自己的青春时代,薛仙失踪后,这段往事更是被她尘封起来。
游虹一张一张抽出纸巾给关满雪,抱着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关满雪哽咽着说:“那是我第一次摸到这么柔软这么干净的内裤,还香香的,也是我第一次穿胸罩,我本来就长得高,又因为胸部发育不好意思含胸驼背,我也是从那时候起才敢挺胸抬头目视前方。那天也是我第一次到了市区,才发现有好多车、好多房子、好多灯光,那时正值世界杯,商场外面的大屏幕在放比赛,很多人坐在草地上看比赛,薛老师也带着我在草地上休息,但是我心思全在包装袋里的内裤和胸罩上面。”
“我总想拿出来看一下,”关满雪又哭又笑,“薛老师就跟我讲足球比赛的规则,我注意力才从我的内裤胸罩上面离开……如果说每个人的青春都会有一个执念,我的执念就是一套干净整洁的内衣,所以到了现在我当了教职人员,我给我的学生们发校服都要附带一套内衣,尤其是女孩子,每个学期都要来我这领至少领五条内裤,这些钱可不容易要到。”
钱钺和游虹适时地鼓掌:“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关满雪怕了拍脑袋调侃自己:“内裤内裤,我怎么满脑子内裤。”
钱钺点头:“确实是这样的,内衣对农村的小女孩们来说太重要了,但其实很难注意到这方面的需求。很多女孩子都是留守家庭,爷爷奶奶也不会注意这方面的细节,之前我们所里就有一个案件,也是发现小女孩不换内裤一直穿,得了妇科病。”
“唉!”关满雪非常严肃,“那孩子在哪上学,可以转到我们学校来,至少生理卫生的事实还是要教给她。”
钱钺笑了下:“您是想庇护所有家庭困难的小女孩吗?”
世界上的苦难无穷无尽,如果为每个受困难的孩子担忧,显然会有无穷无尽的忧愁,让自己的人生承担不应该有的重量,直到有一天这样超负荷的重量把自己的人生带入到难以控制的方向。
就像薛仙。
钱钺欣赏关满雪的博爱精神,却也担心关满雪会像薛仙一样,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