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州府,早春,细雨翻飞,天气阴冷湿寒。

    昏暗的厅堂内,尖利得像是在铁上刮过的辱骂斥责声,不断朝温屿头上砸来。

    “温氏你这小娼妇,以为躺在床上称病装死就能混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挥舞着手臂,神色狰狞着骂得唾沫横飞。

    厅堂内其他男男女女,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跟着骂:“贱妇生的野种,在荀氏混吃混喝这些年,早就该赶出去了!”

    在半昏睡中,温屿从床上被粗壮婆子拖到厅堂,迎面便是劈头盖脸地一通骂。她茫然打量着眼前的情形,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时,脑中涌起似是而非的记忆,温屿勉强理出了些头绪。

    围着她骂的这群人,是原身公爹荀大福的原配、妾室,一众儿孙。

    他们要将原身夫妻赶出荀家,打着原身夫君荀舫并非荀大福亲生,而是荀大福在外经商时置办的外室汪氏,与人私通有了身孕,赖在荀大福头上的野种。

    荀舫的真正出身,温屿无从得知。

    从他们的话,加上残存的大致记忆,她明白了荀氏众人着急忙慌,要将他们赶出去的真正缘由。

    如今荀大福重病在床,已在弥留之际。

    荀家是做布帛买卖的商户,家中有三间布庄。

    荀大福生了五儿三女,宅邸虽宽敞,妻妾儿女孙辈们将院子填得满满当当。荀大福偏爱荀舫,让他住了宅中最好的两进院落。

    荀大福还将荀家最大的布庄交给荀舫经营,引得几个儿子与他已吵过无数次。

    荀氏众人早就看荀舫的院子布庄眼红,要是再不识相赶紧交出来,估计会再次横死。

    因为温屿穿来时,原身坐的骡车不知何故掉进河中,万幸得经过的船只搭救。

    好心人将他们送回荀家后,荀氏众人连湿衣都未曾替她更换,明显不管她的死活。

    春寒料峭的天气,温屿是打着寒噤穿到了这个陌生世界。

    当时她的身体太虚弱,挣扎着下床摸到箱笼,换了身干爽的衣衫,回到床上再昏睡了过去。

    天冷受了寒,骡车翻倒时,这具身体又伤得不轻,稍微动一下,仿佛在刀尖上滚过般疼。

    以前温屿心脏不好,养成了遇事波澜不惊的习惯。

    前世到死时,温屿也没等来一颗心。能重活一次,她很珍惜。

    被围在中间指着鼻子辱骂,温屿充耳不闻,坐在杌子上冥想养神。

    在温屿右侧,坐着的便是“野种”荀舫,此时看不出半点美娇娘的影子。

    青白如浮尸般肿胀的脸,额头上顶着两个深紫的包。努力睁着一双微肿的眼睛,神色呆滞。

    痴痴傻傻,配得无脑草包的称号。

    温屿其实有些想不明白,荀氏既然下了杀手,为何不干脆趁夜里他们虚弱时再杀他们一次,反而兴师动众将他们赶出去。

    只一想头便钻心地疼,温屿只能暂时放弃了。

    端看荀家乱糟糟,起了杀人的心,有一就有二。

    且这具身体太虚弱,毫无抵挡还手之力。

    温屿当即下了决定,她必须赶紧离开。

    老妇人乃是荀大福的正妻张氏,唾沫横飞说道:“三叔公,荀氏一族,哪能容得下偷人的丑事。以后我的小兄弟,还要读书考学呢。”

    被唤作三叔公的老者坐在上首,露出洗得发白的裤腿,破洞的千层底布鞋。

    在他身边,依偎着一个留着鼻涕,目光呆滞的垂髫小儿。

    三叔公慈爱打量着身边的孙儿,似乎想到了他考中状元的景象。

    浑浊的双眼,霎时泛出热烈的光芒,激动道:“去取族谱来。”

    荀氏众人顿时喜气洋洋,待族谱拿来,三叔公拿了笔,在族谱上划了几笔。

    张氏忙拿了族谱,她不识字,脸上还是浮起了得色。

    不屑瞥了眼蔫头耷脑的荀舫,张氏得意更甚了,将族谱交给儿子荀柏:“你且好生收着。”

    荀大福的长子荀柏年过四十,他今年已经当了祖父,还只跟在荀大福身边打下手。他拿着族谱,与张氏一样,对着荀舫笑得一脸张狂。

    三叔公端着架子,语重心长对荀舫道:“你既非大福亲生,荀氏养了你这些年,已经仁至义尽。离开荀家以后,你们夫妻踏实做人,好生过日子。”

    “温氏的父亲温举人虽已辞世,到底是要敬着读书人。温氏的嫁妆,且由她带走。”三叔公再对着厅堂中众人吩咐过,拉着孙儿起身离去。

    温屿正在想嫁妆之事,突然“咚”地一声响。她循声看去,荀舫喘着粗气,趴在了三叔公的脚后跟。

    三叔公似乎被惊吓到,回头恼怒地道:“你作甚?”

    荀舫脖颈上的青筋都快崩开,看得出很是用力,伸手扯住了三叔公的裤腿:“老.....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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