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不能留到他弱冠。她目光满场乱转,看过身材精悍,百步穿杨的武将,又忍不住看闻时鸣。

    严三娘顺着她的视线,有些好笑又很是理解:“谁刚刚说的,野花野草满地都能薅。”

    “也不是的。”

    野花野草满地都能薅。

    那些金光闪闪的宝贝,也不是非要不可。

    她只是想看看闻时鸣。

    青年郎君全然沉浸在一弓一箭里,一次次地调整角度与站姿,一次次地感受箭矢离弦的力道,旁人的议论,看客的目光,全都同他眼前的靶心无关。

    他射空了一箭囊的箭。

    最后一次中靶,在靶面内圈。

    小内侍笑盈盈递来一捧绿柳鲜花。

    闻时鸣摆摆手,说了一句什么,小内侍一愣,又找杂役给他送了一个装满的箭囊。

    旁边两个靶子的文官来了又去。

    他的箭如水滴不断,被淹没在属于其他优胜者的喝彩声浪中,一寸寸,力恒而稳,逼近了红点。

    转眼之间,箭囊里只剩下三箭。

    “我怎么觉得,闻三郎君就要射中了呢?”

    严小娘子喃喃。

    程月圆在仔细端详他拉弓的姿态,低头拿帕子擦了擦脆李子,咬入口中。果肉绽开,咔嚓一响,恰似他的箭头裹挟力道,牢牢定在靶心一点红。

    就是会射中的。

    围场远处,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程月圆不知是谁又赢了大宛良驹,谁又饮了御赐葡萄美酒,只看见一连三箭,不偏不倚入红心。

    真是了不得。

    她又想到了东市走马,那张损坏财货清单,那只嗡嗡嗡绕着他耳朵飞却被无视的小虫子。

    三箭毕,闻时鸣依然没要小内侍给的花束,而是去了最靠近天子御帐前的那一列靶。

    “闻三郎君天资禀赋那么好,实在是可惜了。若是身体康健,闻家必定能再出一位小将军。”

    程月圆没回应严三娘的这句感慨,“夫君他去射那黄靶子做什么呀?这是第几号,怎看不到?”

    “我知道我知道,”严小娘子抢答,目不转睛地看黄靶子上的落箭位置,“《周礼》有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我猜闻三郎君想做个井仪射礼,四矢连贯,成纵横两道的‘井’字。”

    程月圆想了想,“有多少次机会?”

    严三娘回忆:“没记错的话,一共纵横四点,一共十二次机会。因为是在御前,压力大容易弄巧成拙,历年来挑战的人都不算多。”

    “那优胜者的奖赏是什么啊?”

    “奖赏可以自己提,答不答应要看陛下了。”

    “这样啊。”

    程月圆语气淡淡,对此没有太大期待。

    沉浸练习会成一股动势。

    周遭嘈杂消失,靶心在眼前变大,箭矢脱弓变慢,与射箭有关的五感变得极其敏锐。而一旦脱离了熟悉的环境与动势,重新适应要费另一番功夫。

    严三娘却困惑,明明之前闻三郎射一个普普通通的靶子,她都看得津津有味,此刻却像是早知结果,敛下眼睑,捡观赛台随处可见的新鲜柳枝编着玩儿。

    “少夫人不看吗?”

    “不看不看。”

    “可是……闻三郎君第一箭就中了一角哎。”

    严三娘不时地向她转达渐渐成型的井字,

    可慢慢地,她安静下来,明白了程月圆为何不再看。闻时鸣开始显露出吃力模样,肩背衣衫晕出小片深色,拉弓手臂不再稳,每一次调整都比上次费时。

    青年郎君的背脊依旧挺拔,姿态从容。

    可动作里的迟缓,只要有心观察,就能发现。

    他的确是个体弱的郎君,比大多数人畏寒怕冷,比大多数人容易疲惫,当然也更容易耗尽体力。

    严三娘不知自己是想程月圆看还是不看,连声音都禁不住低下来:“少夫人,剩下最后一箭啦。”

    东南西北角,还缺西角。

    程月圆抬头,正是闻时鸣绷紧了手臂,将轻弓拉到最满时,“中不了的。”她摇头,她比在场绝大多数女郎都懂弓箭,光是看姿势,就猜得出大概。她垂眸,将编成手环的柳枝收尾,想着待会儿见了给他戴。

    手臂忽而被严三娘拱了拱。

    “少夫人,三郎君在找你呢。”

    “啊?”

    她掀眸去看。

    闻时鸣没有放箭,挽如满月的轻弓倏尔收回,往观赛台这边逡巡。他额角有汗,在春晖下镀了微光,一双眼眸如静水深潭,胸膛随着急促呼吸而起伏。

    “夫君夫君,我在这里呀!”

    程月圆套着柳枝手环,冲他粲然一笑,又拿披帛做了个擦汗的动作,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擦擦汗,歇一会儿再拉弓,歇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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