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早安,老婆
    说到这里,清心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哽咽,于是,她停了下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念完了,她才带着一点笑意对安静说:“你看,即便是吃斋念佛的尼姑,也很难直面她的本心。”

    “您是不是很难过?”

    是。

    她很难过。

    三十年前,如果不是走到了山穷水尽,她又怎么可能抛下襁褓里的儿子,回到故土,皈依我佛?

    尽管她皈依了我佛,却始终念着她的儿子,所以薄家一来寻她,她就不顾一切地赶来京北见他。

    她以为他也想见她的。

    但——

    “贫尼曾经为了逃离红尘的苦,抛下他皈依我佛,贫尼在抛下他的那一刻就失去了难过的资格。

    贫尼对不起他。”

    “这不是您的错。”

    “不,贫尼有错。

    是贫尼生了他,贫尼当初可以不生他的,可贫尼心有不甘,选择生下了他,然后,又抛弃了他。

    贫尼欠了他许多,今生注定无法偿还,贫尼唯一能做得的,是替他求女施主一句,不要抛下他。

    女施主,你能答应贫尼吗?”

    “师太,我和薄景言面对的问题,您曾经面对过,即便如此,您还是想要劝我,不要抛下他吗?”

    “是。”清心毫不犹豫地说,“安静,你不是贫尼,景言也不是他父亲,你们和我们,不一样。”

    如果当初薄建军对她的心,能有现在景言对安静的十分之一,她和他都走不到后来的分崩离析。

    “安静,你可以答应贫尼吗?”

    “师太,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好。”

    清心双手合十,行了佛礼,悄悄走开了。

    安静立在树荫下,终于摸出口袋里的旧情书。

    2007年的冬天,她被薄景言带去了一家名为时光胶囊的小店。

    他们在那儿,给未来的对方,寄出一封情书,一封应该在十年后,也就是2017年寄出的情书。

    但很久之前,她就知道,临安收不到这封信,因为名为时光胶囊的小店早在几年前,就倒闭了。

    然而去年的十一月,临安却收到了这封信。

    安静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拆开泛黄的信封。

    信封里面夹着的,是一张粉色的信纸。

    2007年的冬天,时光胶囊新开门,京北的小情侣听闻小店的雅名,无论远近,纷纷涌去那里。

    她靠在薄景言怀里,在微雨倾城的夜里,等了好几个小时,才一起走到柜台前挑选信纸的颜色。

    薄景言兴致勃勃,她却刚好相反。

    那个晚上,她的心里装满烦恼。

    母亲为了离婚闹去学校,父亲为了钱,在薄家人面前丢尽颜面,薄景言即将和祁思汝同去瑞士……

    于是,她一气之下,选了一张印有蓝色鸢尾花的信纸,然后薄景言抽走蓝色信纸,换成了紫色。

    她有些烦他,故意拿着信纸,躲到小店的角落。

    等她匆匆写完情书,塞进信封,回到柜台时,薄景言早已把写给她的情书,封进了黄色的信封。

    她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选了什么颜色的信纸。

    原来,是粉色的信纸。

    这是一种极其雅淡的粉色,放在欧洲,人们会用“马克龙粉”来形容它,放在古代,它叫“盈盈”。

    信纸的底纹是昙花。

    昙花的花语是什么来着?

    安静有些想不起来了。

    她立刻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暗夜绽放的刹那永恒。”

    暗夜?

    她和薄景言的确相遇于暗夜。

    那时,她正蹲在情人湖边洗番薯,忽然听见一声扑通,她抬头望去,不知道水里的是人还是鬼?

    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个人。

    她知道掉进水里的是一个人,却还是站在水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跳进水里,把他捞了上来。

    她救他,是心血来潮的大发慈悲,哪怕那天落进水里的人不是他,是一条小狗,她也会跳下去。

    可对于薄景言来说,那个晚上的她,却成了他生命里的永恒。

    他为了这一刹那的“永恒”,曾远赴临安救了她的命,他也曾在京大附中,无声地陪伴她许久。

    他为了这一刹那的“永恒”,明明憎恨她的“失约”,却又一直在等待、寻找和她重逢的契机。

    他为了这一刹那的“永恒”,明明舍不得再次分离,却还是逼迫着自己,成全了她怯懦的恨意。

    他——

    安静含着泪光,以指尖轻轻摩挲着落在粉色信纸上的四个字。

    “早安,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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