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也不期待有人回答，她笑着弯起了嘴角。
“刚刚，有人问我，是不是不敢面对不堪的过往？
我想，这个问题不止他想知道，在座的各位大概也想知道，所以，我特意上来一趟，回答你们。”
说到这里，安静稍微停了一下。
她侧过身，指了指白墙上的照片。
“祁小姐，这张照片是07年的十二月，我交不起医药费，被军区总院丢出去的时候拍下的吧？”
“你倒是记得挺清楚。”
“怎么可能记不清楚呢？”
安静笑了一下，脸上没有半点窘迫。
“那时候，我得了肺炎，总是在傍晚，烧到三十八九度，因为没地方去，只能在街头四处乱晃。
07年的冬天，京北多雨，每次下雨都不见停，我的衣服常常湿了干，干了湿，所以格外破烂。
照片上的这条街叫聆风。
聆风街很窄，风大的日子，人如果站在街头，可以听见鬼哭一样的声音。
所以街上的大人总喜欢以此来吓唬孩子，说如果他们不好好读书，不乖乖听话，就会被鬼抓走。
街上的孩子因此格外讨厌聆风街。
但是，我一点也不讨厌聆风街，我不仅不讨厌，我还非常喜欢。
祁小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祁思汝不屑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是啊，你不需要。
我喜欢这条街，是因为街上风大，能很快吹干衣服，也因为街上叫花子多，我总能找到人聊天。”
“听起来，你挺喜欢当叫花子的嘛？”
“谁说不是呢？”
安静又笑一下，把照片翻到第二张。
这张照片是晚上拍得，天空飘着鹅毛大雪，路上看不见人，街边的路灯挂满了亮着红光的灯笼。
“凯哥，这地方你认识吧？”
陈凯看着照片，不确定地问：“是七里街吗？”
“恩，就是七里街。
那天，是除夕，和今天一样，是个雪天。
我窝在聆风街的犄角旮旯里咳了一天，咳着咳着，就饿了。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我饿得受不了，开始找吃得，找着找着就找到了京北城最繁华的七里街上。
当时，有一个姑娘拎着一袋热腾腾地包子往俪人走，还有一个喝醉了酒的富家少爷正好走出来。
他们撞上的时候，富家少爷抱住小姑娘，说要带小姑娘去吃香得喝辣得，小姑娘就把包子丢了。
包子还没落到地上，先被一群流浪狗瓜分了。
我一看，立刻急了，想要冲过去抢，可是，我跑得太慢了，等我冲上去时，狗早把包子分完了。
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难过。”
说着，安静笑了两声。
整个会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笑。
笑过两声，她接着往下说。
“不过，人生总是充满戏剧性，我做好了饿死的准备，你却走出了俪人，你还踢飞了一条野狗。
一个被狗咬过的包子，正好落进我嘴里。
不知道这个事，凯哥还记得吗？”
记得。
那天，他刚从李香儿的床上爬起来，心情很不错，所以，他在看到女叫花子的时候，问了一句：
“要来俪人吗？进了俪人，你不仅能吃上饱饭，还能有穿不完的名牌衣服，戴不完的昂贵首饰？”
女叫花子看了他一眼，捏着脏兮兮的包子，摇摇头。
她说：“不用了，我有这个包子，就够了。”
他见惯了活不下去，跪在地上求他收留的人，但他很少碰到活不下去，却还要拒绝他收留的人。
所以，他记住了她。
“那个人……是你？”
“是我。”安静弯起嘴角，“我一直想谢谢凯哥，因为遇到了你，我才度过了一个不错的除夕。”
“不错吗？”
“恩。
那个除夕，是我人生当中为数不多地，快乐得想要飞起来的日子，因为那一天，我吃到了包子。
那个包子很香，尽管它被狗啃了一口，尽管它沾到了雪，溅上了泥，但它还是香到了匪夷所思。
吃完这个包子，我找了一条还算干净的巷子，躺了下来。
那一刻，我很满足，满足到觉得自己可以毫无遗憾地死去了。
可惜，我没有死。
我在2008年的初一，又一次在寒风中睁开眼睛，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没有死？”
说到这里，安静偏过头，看向了祁思汝：“祁小姐，你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