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仅仅三天。
窝棚里那盏如豆的油灯下,那张被高烧和鞭痕折磨得脱形的脸,褪去了死灰,呼吸渐渐平稳悠长。
当第四天清晨,王秀兰在女儿怯生生的呼唤中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婆婆喜极而泣的泪水和盖在身上那件厚实、带着陌生皂角清香的靛蓝棉裙时,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攫住了她。
直到指尖触摸到棉布温厚的质感,听到婆婆哽咽着讲述那位活菩萨小姐如何从天而降,用金贵的洋药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时,滚烫的泪水才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啟明女塾……一文钱……管饭……发棉衣……”
婆婆颠三倒四地复述着赵伯留下的信息。
王秀兰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件靛蓝棉裙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识字?算账?活得像个人?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麻木已久的心尖上。纱厂轰鸣的机器、工头狰狞的鞭影、寒冬雪地里濒死的冰冷绝望……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活下去!不仅仅是在泥沼里挣扎着喘气!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恐惧与渴望的火焰,在她死寂的眼底深处,微弱地、却又无比顽强地燃烧起来。
槐树胡同深处,那扇挂着啟明女塾木牌的破旧院门,在永丰纱厂女工下工的钟点,第一次被从里面主动打开。
赵伯和小桃站在门口,身后院子里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那是苏弥用刚赚来的第一桶金,让赵伯采买了糙米和肉骨头熬成的浓粥。
穿着破旧棉袄、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地从门前经过。
目光扫过那四个墨黑的大字,再看到门口站着的赵伯和小桃,以及院子里隐约可见的几张粗陋长凳和那块刷黑的木板,大多只是脚步微顿,投来好奇、不解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便又低着头匆匆走过。
一文钱?识字?管饭?发棉衣?听起来像天方夜谭。这世道,哪有白掉的馅饼?怕是又一个坑人的把戏。
赵伯有些焦急,看着人流即将过去,鼓起勇气,按苏弥教的,大声喊了起来:
“啟明女塾!教识字!教算账!教真本事!束脩一文钱!第一个月管午饭!送厚棉衣一件!名额有限!来的都是姐妹!”
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单薄。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踉跄跄地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她身上裹着那件显眼的靛蓝新棉裙,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钉子,死死盯着那块啟明女塾的木牌。
是王秀兰。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人认出了她,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王秀兰?马阎王前几日丢出来的那个?”
“她没死?还穿了新衣服?”
“她要去?”
王秀兰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走到门口,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个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铜板——那是她婆婆翻遍了窝棚角角落落才凑出来的。她将那枚带着体温的铜板,用力地、几乎是砸进了小桃端着的、盛放束脩的破陶碗里!
“当啷!”
一声清脆的撞击,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我……我报名!”
王秀兰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目光越过小桃和赵伯,直直地看向主屋那扇半开的门扉。
门内阴影处,苏弥的身影静静伫立。她的目光落在王秀兰身上,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底,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涟漪悄然荡开。第一颗火种,主动投向烈焰。
“进来。”苏弥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出。
王秀兰像是得到了某种赦令,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一步踏进了那扇破旧的院门。
仿佛堤坝被冲开了一道口子。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平日里与王秀兰相熟、同样在纱厂挣扎的女工,看着王秀兰那件崭新的棉裙和她眼中那簇陌生的火焰,又看看门口那锅热气腾腾、散发着真实肉香的浓粥,犹豫、挣扎……
终于,又有两个身影,攥着同样汗津津的一文钱,低着头,飞快地冲进了院子。
再之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破败的院子里,第一次坐下了十一个年龄不一、面黄肌瘦、眼神里混杂着惶恐与希冀的女子。
她们穿着破旧的棉袄,局促不安地坐在冰冷的粗木条凳上,看着前方那块刷黑的木板,以及木板前那个穿着半旧青色棉袍、身姿挺拔如竹的年轻小姐。
苏弥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十一个学生。她拿起一支芦苇杆做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方正有力的大字: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