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海风割裂的疼,也不是方才混乱中可能撞到的淤青。是那几粒盐。苏弥——不,是“我”自己——方才摊开手,任由它们落在掌心,月光下剔透得像凝固的泪,又像碎钻。
然后,我握紧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抓住什么即将彻底消散的东西。盐粒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柔嫩的掌心肌肤,带来尖锐的、清晰的痛感。
只有这痛,能让我确认,这具身体还是我的。这站在青崖湾盐场高台边缘,被咸腥海风吹得衣袂翻飞、长发凌乱的身体,是谢明昭的。
可身体里面的是什么?
是海啸。一场无声无息,却足以将旧日那个怯懦的谢明昭彻底溺毙的记忆海啸。
“通路新立,风波难免。然规矩既定,便如山岳!凡守规者,通路必不负之!凡坏规者,通路共逐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各自归位,明日卯时,盐场开工,通路运转如常!”
那声音,清泠,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穿透了下方盐工们残留的嘈杂和犹疑,清晰地回荡在月光下的盐田上。是我的声音。可说话的,真的是我吗?
我看着老忠头浑浊却骤然爆发出炽热光芒的眼睛,看着他因激动而挺直的、不再那么佝偻的脊背。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敬畏和忠诚,如同仰望神明。
那眼神,是给苏弥的,给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谢家从灭顶之灾中拉出、又在这盐场上弹指间平息了一场足以颠覆通路的暴乱的“大小姐”。
王把头,那个面庞黝黑、敦实的汉子,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属下认罚!绝无异议!”
他认的是我口中扣除的三成贡献分,罚的是他护卫通路的疏漏。他脸上没有半分被责难的不甘,只有心服口服的凛然。这份凛然,也是给苏弥的。
尤老,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飘着,脸上的淤青未消,老泪纵横,却挺直了佝偻的背,用尽力气吼出:
“能!大小姐放心!老朽拿命担保!”
那声大小姐,那赌上性命的承诺,同样是给那个赋予他新生、给他舞台施展改良晒盐法的苏弥。
他们应诺着,迅速散去,带着重振的士气,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盐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正了混乱的齿轮,重新开始有序地运转。月光下,破碎的水车残骸被清理,新的部件被抬来,尤老沙哑却坚定的指挥声隐隐传来。秩序恢复了,甚至比暴乱之前更加凝聚。
可站在高台上的我,却感到一种灭顶的孤独和寒冷。比祠堂冰冷的地砖更甚,比被王崇德逼视时更甚。身体里,那个支撑着“我”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决策的、磐石般坚硬冰冷的意志,消失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离,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呼呼灌着冷风的窟窿。
取而代之的,是洪流。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记忆洪流,疯狂地冲刷着我脆弱的意识堤坝。
不是谢明昭的十七年。不是那些低垂的眉眼,细若蚊蚋的应答,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父亲谢远山的疏离威严,继母林氏慈和面具下的冰冷算计,庶妹谢明玥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那些灰暗的、被礼教刻刀细细雕琢成木头美人的记忆,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涌入的,是苏弥的记忆。用我的眼睛看到的,用我的耳朵听到的,用我的身体经历的,用她的灵魂思考的一切!
我看见“我”在祠堂初醒,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在铜镜里映出,空洞得吓人。然后,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评估感取代了那空洞——那不是我的茫然,是苏弥的审视。
她接收着“谢明昭”的记忆碎片,像在清点一堆无用的垃圾,只有听到“盐价波动”、“漕运损耗”几个零星字眼时,那冰封的眼底才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价值重塑游戏……一个无声的念头划过,带着一丝冰冷的愉悦。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灵魂深处那份抽离的、居高临下的兴味,像神祇拨弄凡人的命运。那感觉陌生得让我灵魂战栗。
我看见“我”换上粗布衣裳,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穿梭在谢府偏僻的回廊,毫不犹豫地钻过西角库房后墙那个肮脏的狗洞!污泥沾上衣襟和手背,砖石刮擦着皮肤,那屈辱感和不顾一切的狠劲,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记忆里。
那不是我的怯懦能做出的举动!是苏弥的孤注一掷!她与老忠头在昏暗破败的库房里对峙,那张枯槁的老脸在阴影里如同厉鬼,嘶哑地问:
“你……到底是谁?”
而“我”平静地回答:“我是能看懂你那本册子的人……我是能走通那条废弃支流,把青崖湾的雪盐,在一成半损耗内,送到这江南腹地的人!”
那份冷静的狂妄,那份洞穿一切、掌控全局的气势,几乎要将我脆弱的意识撕裂!
我看见王崇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在眼前放大,带着玉扳指的手指伸向“我”的下巴。属于谢明昭本能的恐惧和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