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霜姑娘妙手回春,我已全好了。”他道,“这布条子是我的习惯。有时候我也忘了究竟变成了谁的脸,但脸上有这么个布条子在,旁人便认得出这是我。”
“遮了眼睛,看得清路么?别一不留神栽进坑里,又要麻烦栖霜姑娘救你一次。”我挖苦道。
他徐徐道:“心明则眼见。”
说话跟和尚似的,真以为谁都听得懂。
师父轻咳两声,打断了我和怜卿:“时间紧迫,我们该向柳庄主辞行了。”他看向鸿麟,问:“你姑姑何时才回来?”
“应该很快的,刚刚只是忘带一把钥匙,所以拖延了些……哎,姑姑回来了。”
鸿麟一直张望着门口,话一说完,柳庄主果然跨过了门槛。她被我们惊得脚步一顿,而后皱眉瞪了师父一眼。她先对怜卿道:“大人,身体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怜卿点头道:“如今已无大碍。多谢如眉,昨夜若是没有你,我恐怕已成孤魂野鬼了。”
“大人别这么说,都是我该做的。”她话锋一转,问,“我能力浅薄,原本还以为大人要再歇息些时日。是这位姑娘治好的么?”
栖霜原本在发呆,被她问到时哎了一声:“啊,是我。也是柳大夫救得及时,那伤口真骇人呀,倘若没有你,当真熬不过昨夜的。”
各有各的客套话讲,夸来夸去的,好一出送佛的戏。师父又插了几嘴后,我们这行人便向柳庄主告辞。她和鸿麟把我们送到庄子门口,硬把从库房里取出的人参塞到了栖霜手上,说是给怜卿补补身体。我们上了马车,她站在门口遥遥地目送,直到一个转弯彻底割断了她的视线。
依然是师父驾车,我和栖霜坐一侧,怜卿独占另一侧。昨日我就摸透了,这车厢压根不隔音,因此我直接问道:“柳庄主看出栖霜不是凡人了吧?”
“是呀。你没见她瞪你师父那一眼吗?多少年了,她瞪人还是当初的样子。”
怜卿接话接得很快。这人遮了眼睛,却看得那么清楚,我怀疑蒙在眼睛上的布条也跟引星铁一样,含着很大的古怪。
师父在车厢外道:“我们年轻时见过不少神神怪怪的,妖医放在其中也不算什么。”
“话又说回来,”这个蒙着布条的男子微笑道,“阿真方才给鸿麟使的那一招好精彩,可我不曾见师弟用过。那铁剑是害怕你吧?”
车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栖霜不明所以地在我和怜卿之间轮流看来看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意烟看出了她是妖医,就像他看出了我不是凡人。他看到了多少,他猜到了多少?
“我能变成原形吗?呃,我想去车顶上晒晒太阳。”
栖霜憋得没法子,从车窗钻了出去。剩下我和他两两相对,沉默无言。
我也挺想变成爱晒太阳的蛇。
那匹和寻常马儿无异的傀儡马驰走如风,可知诗人梦见的日行八万里并非空穴来风。我撩起车帘欣赏飞速倒退的风景,流云悠悠,树木匆匆,如此消磨时光,总算挨到了傍晚。栖霜从车顶爬了下来,先前她溜得太快,我这下才看清了她的原形:一条灰不溜秋的细长小蛇,长约一丈,没有多余的花纹。
“还是当蛇自在一点!”她昂首道,吐出的蛇信子也是细细的。
“……但是一条会说话的蛇会让人很不自在。”我说。
她委屈地缠绕在我的手臂上,像个需要抛光的银臂钏。或许是因为我和她都有着人类少女的外形,栖霜待我较他们二人要亲近一些。
“哦,都怪你一打岔,我忘了一个事情。”栖霜忽然想起什么,摇了摇脑袋,“我们经过了一条河两次。”
“江南多河,你没看错么?”我问。
“怎么还质疑我呢,我生长在河里,对河流的了解比你师父对剑的了解还准确。”她愤怒地蹭着我的衣袖,有些痒。
好巧不巧,驾着车的师父竟然也开口道:“师兄,左侧的林里有一座女娲庙。”
“建制倒的确是……”栖霜望着茂密树冠中若隐若现的屋顶,皱眉道,“但我感受不到娲皇的气息。”
清槐村只有一座财神庙,庙修得比我家院子还小,除了秋收前,几乎无人参拜。他们说的女娲庙,我听闻过金陵城中的一座,据传这样的大庙要终年燃灯焚香,清槐自然供不起。
可是这荒郊野岭的,怎么冒出来一座庙?
怜卿沉吟片刻,道:“继续走,如果之后又看见了它,叫我。师弟,你还拿得动剑罢?”
“倘若对手是师父那样的‘人’,我拿得动剑也无济于事。”师父说。
他念出师父二字时,我一阵恍惚。
“你的武功如何呢,阿真?”怜卿冷不丁地问到我。
“我么?我没有特别擅长的武器,但我都会。”
怜卿没有怀疑这句仿佛吹牛吹到天上去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