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消失在越似霰的视线范围内,她试图开口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裴信将军,我只有一个要求,绝不能——屈打成招。”
裴信愣怔一瞬,回身冲越似霰郑重躬身抱拳保证道:“大帅放心,我越家军中,有便是有,无便是无,绝不可能有屈打成招!”
越似霰点点头,帐中将士全都散去,只留她一个活人。她几乎脱力得要跌倒,却又在身子倾斜时猛地一下撑在案边,重新站直。
越似霰没数江流到底被关了多少天,期间亦没有问过一次有关他的消息。旁人也非常识趣,从不提起。
她下令冰封保存越望山的尸首,秘不发丧,与左右副将一同商议计划对大宛人发动突然袭击。因着越老将军之死,死后还不能下葬安息,越家军都憋足了气,势如破竹,浩浩汤汤地将边境线大宛的溃兵游勇一网打尽,乘胜追击,拔除一部分蛰伏已久的暗部,将大宛军队朝大凌国北边更荒凉处驱赶了上千里。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越望山终于隆重安葬,越似霰才敢去狱中远远瞧上一眼江流。
“裴将军,”越似霰面色似是无波无澜,目光却穿过重重铁牢,直直盯着狱中人,“还没查清楚么?”
“回大帅,”裴信觑了眼越似霰,“查清楚了。”
“江流他……”越似霰有一点着急,“到底是不是大宛的奸细?”
裴信有些不敢看越似霰:“不是……”
越似霰猛然盯着他,眼中有疑惑,还有克制的责备:“那为何还不放人?”
“问题就是,江先生……他太无懈可击了……”裴信不自觉地用上先生这个称呼。
“这不正说明师父他不是奸细,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父帅,对不起大凌国的事情么?”越似霰不解道。
“可……他也太神了……”裴信斟酌道,“是人就不可能毫无破绽,哪怕……哪怕他是个十成十的好人,也不可能这样啊……除非、除非他根本不是人……”
越似霰惊觉:“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只是用了一些……正常的审讯手段罢了……”
未等裴信讲完,越似霰已飞奔绕过弯弯曲曲的地牢,几乎是用撞的打开了关着江流的那扇门。
“小霰?”江流错愕抬眸,“你……你怎么……”
“师父!”越似霰扑过去半跪在江流跟前,地牢里黑洞洞的,她不大能看清江流,只是,通过烛火映照在墙上的身影来看,江流是真的瘦了。
越似霰又无措地唤了声师父,而后自上而下,巡视锁住江流的铁腕,伸出的手不敢触碰又缩回,紧紧攥成拳。
“我没事的,小霰。”江流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想要抬手揉一揉越似霰的脑袋,却不知是想到她如今已是一军主帅,还是被铁索刺耳的声音惊扰,未能成行,收回的手显得有些局促。
“来人,”越似霰起身大喝一声,“还不快把江先生放了!”
狱卒忙不迭赶来,不敢看越似霰,声音弱弱的,为难道:“大帅……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越似霰心道,“师父他……怎么可能会是奸细……怎么能受这些酷刑!”
裴信适时赶来,未等他开口,越似霰便质问道:“裴将军可还记得,答应过我,绝不屈打成招?”
“当然。”裴信道。
“那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越似霰压抑着怒气,“越家军拷问细作的‘绝活’您全在他身上用了个遍,非要把他弄死在狱中,才能证明他的清白么?”
“属下绝无此意。”裴信后退一步,惶恐道。
越似霰仰头叹了口气:“裴将军,裴叔叔,那可是越家军的刑罚,您亲自审问了足足一百日有余,若这样都还审不出疑点来,江流不是细作,就真的不是。”
“放人吧裴叔。”
裴信抿唇点了点头,他亲自替江流开了锁,诚心道了句:“得罪。”
越似霰赶忙过来替江流脱下锁链铁腕,不由分说地扶着江流走出地牢,走到阳光下。
久不见天日,江流被太阳光刺得有些发愣,他面色惨白,几乎显不出活气,越似霰的脸色也“唰”地一下惨白了下来——
江流素喜穿白衣,狱中特地向裴信求来一套黑衣裳,却还是藏不住满身血污,看得人触目惊心。越似霰搀扶时便已触到他是何等的形销骨立,现直直对上他瘦得脱相的脸——一双眼睛都大得有些骇人了。
“师父……”越似霰后悔不已……
“小霰,”江流一如往昔,温柔地打断她,“带我去见一见越老将军,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