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五百里
所以,她逃到了第一线。

    越似霰一言不发地缀在队伍末尾,这是一支仅由一百号人马组成的骑兵队,一百个全是精锐中的精锐,显得越似霰这个硬跟过来的新兵蛋子愈发格格不入。

    裴信不愧是老将,洞察力非同一般,打从一开始就发现越似霰是在用沉默掩饰紧张。裴信本来领头走在最前方,在越似霰反应过来时,已经行至她身旁。

    “少帅”裴信直道,“您在紧张?”

    “裴将军?”越似霰先是一愣,然后纠正了他的称呼,“父帅有令,属下只是您手下的一名寻常小卒,还请将军毋以‘少帅’称呼属下。”

    裴信点点头,又认真重复了一遍:“你很紧张?”

    越似霰如实点头道:“紧张。”

    “很正常,”裴信了然,“你害怕吗?”

    越似霰猝然愣住,她的确是在害怕,裴信还就这么直白地在行军途中挑破,她要承认么?比起害怕战场,她更怕给越望山和死去的母亲与兄长丢脸。

    越似霰尚未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半张着嘴巴,一脸呆相,看得裴信无名鬼火直冒。

    裴信眼神犀利:“既然如此害怕,为什么非要跟来?”

    越似霰被这算不上轻蔑的眼神盯得窘迫起来,她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矢口否认:“不、我没有……”

    “没有?”裴信不给她狡辩的机会,“没有就好——现在,我任命你为领催,有一小队大宛人正在距他们大本营东北一百里的驿站踩点,你带领十个人,去端掉这窝大宛小贼——你还怕吗?”

    这条任命猝不及防地打在越似霰头上,将她给打懵了。于是她脱口而出:“一小队人是多少?”

    “问的好!”裴信语快如箭,“等会儿自有人会告诉你……”

    “不、”越似霰回过神来立即打断他,“我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我不会领队!”

    “’我‘?”裴信神色严厉。

    越似霰当即改口:“……属下”

    “我再问一遍,”裴信道,“十名大凌将士的性命,交到你手里,还怕吗?”

    “裴将军!”越似霰还想反驳,“这太儿戏了!”

    裴信的语气不容置喙:“这是军令。”

    “可是……”越似霰捏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裴信逼视她的眼睛,重复道:“这是军令。”

    见没有商量余地,越似霰重重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是,属下领命。”

    裴信仔仔细细地点了十位将士下马出列,朝越似霰一指:“现在起,他们听你调令。”

    越似霰听见一道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军鼓一般踩在她心上,定定站在她身后。每一声脚步声都在提醒越似霰——这是她从小到大听惯了的脚步声,也是最让她心定的脚步声。她自小长在军营,越家军就是她的家,而越家军,没有懦夫。

    年轻鲜活的将士们,此刻就如同越似霰手中的玄铁刀,套在名无惧与忠诚的刀鞘中,等待出鞘,要让他们全身而退,越似霰就须得成为那侧最锋利的刃。至少今日,要比大宛人的刀刃更锋利。

    她悄悄将右手伸进左袖中,捏住绕在手腕上、从江流琴上换下的武弦,仿佛是在掌中摩挲谁的血肉。越似霰在心中坚定道——

    “师父,从现在开始,就算你不在身边,我也不能再畏缩了,绝大部分的事,是不能够躲的。”

    越似霰下马,从头走到尾,和每一位战士目光相接。

    “诸位之前可能听说过我这个人,不过,那些已经不重要了,”越似霰试图成为一名够格的领催,“今日,我们需要重新熟悉一下——就从制定作战计划开始——”

    那天,连同越似霰在内的十一人,挥出了与大宛士兵正面相接的第一刀,成功地端掉了大宛派出的第一支先锋队,共三十五人。

    她还是心怀畏惧,却不再是面对敌人时的恐惧。

    裴信在不久后跟越似霰说了一句话——

    “我头回上战场的时候也怕得不行,越将军就是这么治我的。”

    越似霰,可是在越家军长大的孩子。越望山一手建立的越家军,本身就是一脉相承的勇气。

    越似霰跟着裴信率领精锐骑兵突袭在最前方,打了大宛人一个措手不及。越望山统领大部队,以摧枯拉朽之势大破敌军大营,大宛人节节败退。不久,就传来他们投降的消息。

    与此同时,消失整整一月的江流,被越似霰派去的人找到了。

    准确来说,他是自己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