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裙,头发利落挽起,背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露出干净布条和药瓶的一角。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偶,只有偶尔掠向点将台侧的目光,泄出一丝死寂的痛楚。

    “琰儿,琮儿。”岑远山声音穿透风声,“此去路远凶险。稳扎稳打,爱惜士卒,兄弟同心!为父与璟儿,在京城等捷报!”

    “父亲放心!”岑琰声如洪钟。

    岑琮喉头哽咽,用力点头:“父亲保重……京中诸事,劳烦三弟。”目光投向点将台侧后方那道颀长身影。

    岑璟一身深青常服,沉稳立于侧后。他上前,用力握住二哥冰凉的手:“二哥保重!粮草军械,弟必源源送抵!京中一切有我!”又重重一拳擂在岑琰臂甲上,“大哥,平安归来!”

    岑琰大笑:“放心!命硬!走了!”利落翻身上马。

    号角苍凉撕裂长空。鼓声如大地心跳。大军开拔,铁流滚滚,烟尘漫天,融入北方苍茫。

    岑琮最后看了一眼京城方向,翻身上马。静书默默跟在他马后,汇入辎重队伍的人流,灰布身影很快被淹没。

    岑璟伫立原地,直至最后一杆旌旗消失。风卷袍袖,带着远行的尘土气。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沉重——数十万大军的命脉,京畿安危,父兄牵挂,尽系于此。

    夜色如墨,吞没了国公府书房。窗棂紧闭,只余案头孤灯,将岑璟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灯火摇曳。

    户部钱粮、工部军械、兵部驿道舆图……卷宗堆积如山。朱笔悬停,墨迹将凝在河东粮仓新旧调拨的争议上。岑璟揉着刺痛的眉心。

    “爷。”卫樊的影子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声音压得低,带着凝重。

    岑璟没抬头,喉间低应:“嗯?”

    卫樊上前,将一张折叠得极小、边缘毛糙的素笺放在卷宗上。“醉仙楼的事,有眉目了。当日传假‘急召’的小黄门找到了,年前因‘手脚不净’撵去皇庄。”他顿了顿,“撬开了嘴。招认口令是假借荣养老太妃身边嬷嬷名义传的,许了重金。指使的人……带着朱家印记。”

    “朱家?”岑璟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砸落宣纸,洇开刺目黑斑。他抬眸。

    “是。”卫樊点头,“顺藤摸到京郊朱家一处绸缎庄子。盯梢的发现,今日午后,二少奶奶心腹周嬷嬷,乔装去过,行迹鬼祟。灌醉了庄里一个贪杯管事,醉后失言……”卫樊声音染上寒意,“说当日,是梁御史亲自设的局。梁的人,就在醉仙楼‘天字三号’房等着爷……他手里捏着些捕风捉影的、关于夫人江南旧事的由头,打算以此要挟,逼爷……退婚。”

    空气瞬间凝固。灯芯“噼啪”爆出一点火星。

    岑璟缓缓靠向椅背,身体绷紧如满弓。书房里只剩他压抑深长的呼吸。昏黄灯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素来清隽的眉眼覆上骇人冰寒,眼底深处,是翻涌的暴怒与后怕。

    原来如此。

    下聘那日的“急召”,竟是梁非白与朱静娴联手,伪造宫令,调虎离山。梁非白竟敢在醉仙楼设下陷阱,妄图用杳杳的过往作要挟的刀。

    指节捏得发白,素笺在掌中咯吱作响。梁非白朝堂上清冷孤高、为国为民的嘴脸闪过,心底杀意如毒藤疯长。好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好个处心积虑的卑劣小人!

    为杳杳……竟疯魔至此!敢伪造宫召!敢构陷国公府世子!

    怒火奔涌,几乎冲破理智。然而目光掠过桌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清雅玉兰,是池杳白日塞给他拭汗的——那翻腾的暴戾,被一丝温软牵扯,缓缓沉淀。

    不能乱。父兄在外,京畿安危、大军命脉系于一身。毒蛇既已亮牙,更要冷静。

    他松开揉皱的纸笺,指尖触到腰间。那是池杳绣的素锦荷包,装着平安扣,温润玉璧隔着布料传来安稳触感。他下意识摩挲着,眼底翻涌的怒焰渐被一种更为幽深、坚定的寒光取代。

    抬眼,看向磐石般静立的卫樊,声音已恢复沉静,却淬着冰:

    “知道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灌入,吹动额发,灯火摇曳。他望着窗外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侧脸在明灭光影里冷硬如雕,低沉的嗓音裹挟刺骨寒意与洞穿的了然,轻轻砸在死寂中:

    “梁非白…为了杳杳,伪造宫召,构陷于我……” 微顿,唇角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眼底寒芒迸溅。

    “好。那便看看,这局棋,最后……是谁困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