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的天,仿佛要降下血水来。
是的,四口大坛,只是吸取精气的开始。凡事所求必有代价,好比善恶有报。大鼋作为与河神连结的仙物,硕大的身躯光靠小鱼小虾和一点稻米远远不够。最初清扫坛的男女,从第一批开始,就从来没有如张穹岳所说被送到朝廷去。清扫完毕后,他们被张穹岳的十二门徒扔进了大坛,供大鼋填饱肚子。所有男女的尸骨,都在坛底,如若能捞都能发现。但即使想捞也捞不着,这就是坛修得如此深的缘故。
四只大鼋,由着地下,吸食每个村民的精气,达足百年,用来供养山鬼。玄道村坐落深山里,实则恰好在龙脉之上,庞大的地龙睡在龙脉之下,百年供养,适时便会苏醒。每逢地龙苏醒,天崩地裂,朝中就有变动,一切世运都会改变。玄道村的这条地龙就是本地的山鬼。
山鬼,外形有如山海经的太岁,由千年的地龙吸□□气,藏在山中,生成如此之大。千年之久,足够山鬼夺取半仙的能力,但山鬼的苏醒需要供养,好比猛兽的存活也需要肉食,供养之后便会形成驯养关系,来人要求的所有事情,山鬼都要在力及范围内做到,只是条件苛刻,行事极难。
百年前就有人目击到山鬼。上山砍柴的樵夫,路过的旅人,都有在深山密林间瞧见骇人无目巨头的目击历史,然而久而久之,却也成了本地人口口相传的志怪故事。人人听得山鬼有法力,能实现供养它的人一个愿望,心里都巴望着自己取得这个,然而驯养的野心人人皆有,但真正能做到供养百年,唯有张穹岳一人。
独自在深山的村庄,年年丰收,耕织自给,尤其在这红壤遍布之地,几乎是神话。人能活百年,更是凡人不可能的事情,而张穹岳借半仙,便做到了。
因此,玄道村百年之静谧,并不是依靠张穹岳的精明治理,世外桃源仅存在于陶渊明的文章之中,一切的和平,都是用人的血肉换来的。一切和平都付出了代价。
山鬼在世,已经屠过三次村。第一次起始于商周的人血祭坛。战败的俘虏被钉在祭坛的青铜之上彼时绿雨清坛,血流成河,淅淅沥沥,哀嚎万里,死亡的血气唤醒了它。第二和第三次都发生在七霸王国征战里,而第四次,即将发生。
五百个玄道村的人只是个开始,方圆二十里的住客都将命丧其口。从未有人见过如此远古巨兽,张穹岳开启了古老的禁忌。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四只守在坛口的大鼋里,第一只已经连带着鼋甲,生生被山鬼咬成两半。
血肉从山鬼晃动的头部四散出来,大鼋鲜血淋漓,五脏六腑全部散开。其余的大鼋却仍然站定着,守在坛的入口,像一堵巨大的墙。
人们瞧见,大鼋上的女孩们,仍然坐着。
“有人还在那里!”有人喊起来,“那是谁家的女孩!”
四口大坛所在的祭坛,是通往玄道司的前厅,祭坛被攻下了,躲在寺里的人基本也命数已尽。然而如今,剩下三只大鼋作为最后的屏障,守在了祭坛之口。被骗去信任和发自体肤之儿女的村民们,如今却被那些由他们儿女血肉供养的大鼋给保护了起来。
“是你家的孩子么?”“不是……”
“谁的女儿!两个女孩!”“救救她们!”
“她们都死了,我们怎么办?”“跑啊!……”
四只大鼋,死去了一只,两个女孩分别坐在中间的第二和第三只上,神情淡然,不言不语,仿佛眼前的灾难还在她们千里之外的地方。眼见得那只山鬼已经如一阵狂风般攀上祭坛的边柱,宛若一条硕大的巨虫,蜿蜒缠绕,百齿寒光,探出大口和长身向着第二只大鼋和女孩咬去。玄道寺的男男女女不禁哀鸣起来,一面为那可怜的妙龄少女毙命而可惜,一面哀叹自己即将也要命丧于当下。却听得刹那间,惊天动地,惊雷暴雨,四口大坛水泡腾涌,顿时如同煮沸了一般。强烈的震动之中,祭坛硬生生断裂开来,从中间爬出一只巨大的蛇来。其通体金甲,目如火炬,口中放出震颤山林的“嘶嘶”响声。最重要的是,这蛇竟然有两只脑袋!
人们在恐惧中看清,那只山鬼的大口贴着第二只大鼋的女孩的面门,仅有三尺距离,却啃去第三只大鼋上女孩的一只手臂。
那女孩的手挡在了第二个女孩的面前。
断臂被山鬼紧紧含着,而祂的脑袋却动弹不得,鲜血如柱——原来是窜出的巨蛇死死咬住了祂的脖子,毒牙如利刃,扎几十尺之深,几乎把祂身首分离。
山鬼痛嚎,凄凉之声使得方圆四里的深山为此震颤。紧接着,女孩从大鼋上由坐站了起来,白色的长裙被雨水和断臂口的喷涌鲜血浸湿,长发却在暴风里舞动。巨蛇随着她的动作松开脑袋,朝着女孩的方向过去,像温驯的家犬一般将脑袋放在她完好的手之下。那只山鬼轰然落地,已然没了生气。
人们这才看清,那个女孩,就是无名张家的孩子。那个叫做张木榽的女人的孩子。
张小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