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姐，人都下来了。”韩沐小跑过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程爷爷他们几个说想先在门口拍张照，我看时间还够。”
钟璐点点头，看他们拍完才走过去，脸上挂着练习了许久的微笑，“咱们合作的讲解员已经在里面等了，大家进去吧。”
徐爷爷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小钟啊，你们这讲解员是专职的？还是临时聘的？”
“是旅行社培养的正规讲解员，持证上岗的。”钟璐想起电话里那个格外年轻的男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补充道：“不过武侯祠的讲解内容比较深，要是有什么说得不到位的，您多担待。”
徐爷爷没接话，转身跟着小韩进去了。
钟璐看着他的背影，手心悄悄渗出了汗。老姐说过，遇到这种看起来就懂行的客人，要么拿出真本事，要么就坦诚不足，最怕的就是半瓶水晃荡。
进了大门，穿着制服的讲解员已经等在汉昭烈庙前。
果然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孩，胸前挂着“实习讲解员”的牌子，看见他们过来，脸上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各位游客好，我是今天的讲解员小吴，接下来由我带大家参观武侯祠……”小吴的声音有点发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钟璐站在队伍末尾，心里暗叫不好。
她咬了咬下唇，看着小吴指着刘备殿的匾额开始讲解，声音越来越小，说到“业绍高光”四个字时，甚至卡了壳。
“小伙子，”徐爷爷突然开口，“这‘业绍高光’是啥意思？你给说说。”
小吴脸唰地红了，眼神慌乱地在讲解词上扫来扫去：“这……这是赞美刘备的功绩，跟……跟汉高祖、汉光武帝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徐爷爷往前迈了一步，“高祖是开国皇帝，光武是中兴之主，刘备偏安一隅，这匾额是清人所题，暗指他续汉祚而功业不及，这里面的春秋笔法，你一句‘差不多’就带过了？”
小吴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眶都有些发红：“我……我记不太清了，培训的时候好像讲过……”
“好像？”徐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旅行社就是这么培训的？对着祖宗的东西信口胡说？”
同行的几位老人也开始窃窃私语。张奶奶拉了拉徐爷爷的袖子：“老徐，别这么凶，人家小伙子刚工作也不容易。”
“不是我凶，”徐爷爷梗着脖子，伸手指向殿内的塑像，“你看那关二爷的塑像，明明是明代重塑的，他非说是宋代的。这不是误人子弟吗？我们花了钱来参观，不是来听你念错字的！”
小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手里的讲解词被捏得皱巴巴的：“我……我第一天上班，很多地方还不熟……”
“不熟就敢上岗？”徐爷爷的火气更大了，“武侯祠是啥地方？是纪念诸葛亮的地方！是咱们中国人的精神祠堂！你们这么糊弄，对得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吗？”
钟璐赶紧上前打圆场：“徐爷爷，实在对不起，是我们工作没做好。小吴刚入职，经验不足，要不接下来我来给大家补充讲解？”
“你？”徐爷爷上下打量她一番，“你知道诸葛亮写《出师表》的时候，蜀汉的人口有多少吗？知道他五次北伐的具体路线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钟璐的脸瞬间白了。这些内容不在正常游客会想了解的范围里，她根本没深入研究过。
“小钟也是年轻人，”心软的张奶奶再次打圆场，“咱们就是随便看看，不用那么较真。”
“这不是较真，是尊重！现在这些年轻人，工作就知道糊弄！这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徐爷爷脚狠狠跺在地上。
“我倒要问问你，你们旅行社就是这么培养导游的？什么都不懂就敢带团？”
徐爷爷的声音引来了其他游客的目光，不少人停下来围观，“我们老年人出来旅游，图的是开心，更是想看看真东西，听听实在话。你们倒好，从开始就胡乱安排，现在连个像样的讲解员都找不到！”
“徐爷爷，您消消气，”钟璐强忍着哭腔，左手紧紧攥着导游旗，“是我工作没做好，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定改。”
“改？怎么改？”徐爷爷冷笑一声，“你知道诸葛亮在《诫子书》里怎么说的吗？‘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学得太少，想得太多！”
韩沐赶紧把钟璐拉到一边，对着徐爷爷连连道歉：“徐爷爷，都是我们的错，您别跟钟导置气。要不这样，接下来我去联系景区负责人，让他们给咱找个景区自己的资深讲解员，您看行吗？”
徐爷爷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刘备的塑像，背着手不再说话。其他几位老人面面相觑，气氛僵硬得像庙里的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