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该算是很好养活的类型了,比如对衣服完全不挑剔,给什么就吃什么。

    但是他的身上依然可以看见与这个时代的人迥异的习惯。例如会因为饭菜的少油少盐而溜到厨房里,大言不惭地说要炸天妇罗和归蝶一起吃,结果只是用很多油煎鱼(因为没有面粉)……

    “天妇罗”是什么、又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归蝶夫人并不知晓。但是这种会用许多油做一道菜的做法,对于这个物资匮乏、连上位者都只能粗茶淡饭的时代,无疑奢靡到会让人心痛的地步。

    正因为织田家已经是这个时代中,几立于顶点的人家,所以归蝶夫人十分清楚,这不是单纯靠钱财供养就能具有的饮食偏好。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就和她询问了三郎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织田信长、此后却再也没有问过这个话题一样。

    她就像是担心惊扰一只鹤、一位降临在身边的辉夜姬一样,只是静静地看着,而不忍心用这时代约定俗成的东西去规训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光是被那份蓬勃的生命力所感染,就已经让她具有了些许仍然生存于世的实感。

    并不需要强求那朦胧的……水中花、镜中月一样的一致景色。

    她只是渐渐西移的光线中,一手举着扇,十分温柔地为睡着的三郎挡去一部分的阳光。

    侍女弓着身子,脚掌几乎是贴着游廊的表面在摩擦,小步且迅速地凑到了归蝶的身边,无声地跪下,贴着归蝶夫人的耳边说道:

    “泷川大人私下已与信孝大人接触……今早泷川大人试图与柴田大人私议,但被羽柴大人痛斥……”

    美丽又柔弱的、织田家的主母神色淡淡,眼睫低垂。

    侍女继续以气音叙述着:“几位大人上午才紧闭门窗、私下商议。刚刚丹羽大人派人来问,想要在今日内求见三郎殿下……”

    在同一座城里,上午的消息下午才知道,这其实已经是十分迟滞的效率了。但归蝶夫人被来到清州城,服侍她的侍女也很难越过大将们信任的小姓去接近和探听什么,如今这种时效已经是倍加努力的结果。

    “丹羽先生吗?”归蝶夫人轻声重复道。

    “是的。”作为归蝶身边的侍女,侍女在短短一两天内已经对三郎的行为举止有了认识并且大开眼界,此时也小心翼翼地建议道,“三郎殿下看起来不通此事,是否要先教导他待客的礼仪呢?”

    归蝶夫人摇了摇头,道:“何必如此呢?他本来就不知道这些,难道口头上教导几句、让他学会如何生疏地待人,就能够敷衍过去了吗?”

    她看着三郎的脸孔,有一瞬的失神,喃喃自语道:“这样突然降临的、不顾及别人眼光的人……如果要强迫他做什么,一定会从我身边飞走吧。现在这样会为我停留,甚至倾听我的愿望,圆上我的谎言,我到底是有多幸运呢?”

    本就已经决定了努力往三郎保住性命、退位让贤为方向,那一些礼仪上的小细节,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事。

    侍女没有听清她说什么,下意识追问道:“夫人?”

    归蝶夫人垂下了头。

    她轻声细语、慢条斯理道:“无妨。丹羽先生如果打定了主意,是不会凭一个人的礼仪好坏就改变的。比起他拜访三郎这件事,不如关注他到底是还拜访了其他人,还是‘只’拜访了三郎?”

    织田家的主母依旧手持扇子,坐在离三郎不近、却也不远的地方。或许是已经入夏,下午的阳光变得太过猛烈——她的一双眼睛波光潋滟,连蝶翼般的长睫都被沾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