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念
道不明的悲哀。

    殿中气氛祥和欢悦,独她像是局外人……

    不对,还有一个人。

    一念及此,怀里像揣了只扑棱着翅膀的鸽子,她心头突突狂跳,耳根也开始发烫。

    “郑爱卿曾上书,说小女任性顽劣,疏于管教,求朕多多包涵,如今看来是太过自谦。”天子赞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急喘了口气回过神来,正对上一双浑浊的老眼,“小小年纪,能这般贤惠周到,实属难得。”

    她做了什么?怎么突然被夸了?她自是不敢问,本能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敛住心神,垂下了眸子。

    李绛邀她一起跪下,语气激动道:“太子妃回京不到一年,便已熟悉了宫中各项典章制度,这其中少不了中舍人郑云川的功劳。阿耶,此人博通经史,干练明达,跟随儿臣以来恪尽职守,忠诚可靠,正好太子率更令空缺,您觉得他如何?”

    郑鹤衣满脸错愕,她已非花朝宴初入宫廷的愣头青了,知道太子率更令为从四品上,主要掌管宗族次序、礼乐、刑罚等。

    任此职位者,需得精通礼乐典章、品行端正行事公允,且有过行政或司法经验,历来都是从太常博士、礼部员外郎等人中拔擢。

    且不说郑云川能否胜任,他之前极力阻止她入东宫,不就是怕招人诟病吗?

    若天子真答应了,那以后可就说不清楚了。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婉言谢绝时,却见天子转向贵妃,调笑道:“爱妃瞧瞧,这孩子成婚才几天,便想替内兄讨官了。”

    贵妃勉强笑了笑,心里颇不是滋味,“此乃人之常情。”

    “郑家二郎的事,朕自有主张。”天子难掩疲惫,扶额缓缓道:“你们都散了吧,待会儿开宴不必等朕。”

    郑鹤衣撑着膝盖,正欲艰难起身,李绛却适时伸出了手。

    她待要去扶时,感觉到一缕目光,月华般幽凉,她心头一紧,下意识避开李绛的手,强忍着腿根的酸麻,咬牙站了起来。

    众人齐齐告退,天子微阖双目,声气虚弱道:“江王留下。”

    **

    在偏殿更衣时,郑鹤衣忍不住嘀咕,“那个江王究竟是何来头?”

    话音刚落,便感到两边宫娥倒吸了口气,于氏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压低嗓音道:“他是圣人唯一健在的兄弟,昔年极得圣眷。”

    “如此重要人物,以前怎么没见你提过?”卸下凤冠,宽去华服后,她总算长舒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方才好险,害得我差点在御前出丑。”

    于氏苦着脸叫屈:“妾身冤枉啊,谁能想到江王会突然回朝?”

    “太子大婚,叔父回朝恭贺,有什么不对吗?”郑鹤衣难掩兴奋,觉得此中必有隐情。

    “这……”于氏却期期艾艾,面泛为难之色。

    就在此时,换过衣服的李绛走了进来,站在丈许开外,轻叩屏风催促道:“你再不快点,可要耽误开宴了,这回我不会再替你打圆场。”

    “这回?”郑鹤衣困惑道。

    李绛见她一脸茫然,不可思议道:“你刚才一直在发呆?都没听见我说什么?”

    “听到了啊,”郑鹤衣举着手臂,正配合宫人更衣,面上堆着笑道:“殿下想为我阿兄……”

    “不是这个,”一想到费心维护半天,她竟丝毫没有听到,他便气不打一处来,袍袖一甩背过身去,不耐烦道:“你快点。”

    郑鹤衣一头雾水,不知他为何发脾气,于氏小声道:“方才进殿迟了半刻钟,圣人问起缘故时,殿下推说昨日饮酒以致宿醉,将罪责全都包揽,又说您温柔体贴,一直悉心照料。”

    郑鹤衣恍然大悟,怪不得被夸贤惠周到,原来如此?

    可她却不想领情,没好气道:“莫非要我感激涕零?虽说不是他一人之责,可至少也占八成。”

    李绛表面桀骜暴躁,不可一世,内心却极腼腆,想到昨夜的孟浪行径,不觉羞臊欲死,唯恐她口无遮拦,当着外人面说出些什么,当即便矮了半分。

    郑鹤衣却不肯善罢甘休,扳着手指头盘算道:“何况路途遥远,从重明门出发,到通化门就两里半了,等进入外郭城,沿春明门大街到丹凤门街还得走五里,就算进了丹凤门,也有三里半才能到紫宸……”

    忽觉周围一片死寂,就连宫人整理绶带的手都顿住了,她不由打了个激灵,环顾四周,包括于氏在内,所有人都低眉顺眼,噤若寒蝉。

    再看李绛的背影,几乎僵在那里。

    屏风另一头影影绰绰,清晰地响起一声冷嗤。

    郑鹤衣开始头皮发麻,贵妃怎么不声不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