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那最浅层的一分,是担忧。
他看出她仍心有余悸,看出她此刻回到自己那间屋子,只会对着四壁空墙久久难眠。
“就在此歇下吧。”他的声音低沉,不带询问地陈述着。南岁莞没有矫情推拒,她确实怕。
这一觉,她睡到了申时。醒来时,帐外天光大亮,不似早间昏沉,倒像是被什么映照得格外清透。
她赤足下榻,推开窗,才发觉外头已落了一场薄雪。雪落春庭,洗尽尘嚣,一片明霁。她的心也跟着这片雪景,倏然开阔了几分。
转过身,她怔住了。屋中的矮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小的红泥炉子,炉上温着一壶酒,火烧得通红,暖意融融。
旁边摆着两只小巧的浅碧芳樽,樽中已盛满了酒液,因着温热,正浮起一层细密的绿泡沫,像无数可爱的小蚂蚁,沿着杯壁缓缓往上爬。
她走过去,指尖拂过温热的樽壁。“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她不禁轻声吟哦,唇角弯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原来是为她压惊,为她舒心。
她端起一杯,浅啜了一口,清甜的果香瞬间在舌尖绽放,暖意顺着喉管淌进四肢百骸,是她最喜欢的甜果酒,这冬春交际的时节,他竟还能寻来。
温少虞掀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美人临窗,执樽饮酒,窗外是皑皑白雪,屋内心是融融炉火,她的侧脸在光影下美得不似凡尘。
南岁莞听到动静回头,许是酒意暖身,又许是女儿家的羞赧,脸颊上泛起好看的薄红。“我这样歇在将军屋里,太不像样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里带着一丝谦虚。
温少虞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唇上,喉结微动,语气却是一贯的纵容:“待回京成婚后,你想歇在哪儿,便歇在哪儿。”
南岁莞闻言,好看的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她将酒樽放下,认真地看着他:“我…我偏不像她们。”
她口中的“她们”,是世俗赞誉的那些端庄淑女,行止有度,笑不露齿:“我随性惯了,活得自在些,才更像我自己。”
她想起半月前,那个清晨,她失手打碎了案上的一只釉里红瓷瓶。那瓷瓶流光溢彩,美得惊人,可瓶子碎裂的瞬间,滚落出来的,却是一地深棕色的苦涩药丸。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药丸,被硬生生塞进一个漂亮精致的瓷瓶里,装作名门贵女,装了整整四年。
如今,这沿途的凶险与变故,无意间将瓶子打碎了,瓶中的本性,便再也一发不可收拾地涌了出来。
温少虞没有说话,只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静静地等着她。他以为她会问,会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揪着他的衣角问:“我是不是不算个好人?”
但他又再想想,品出了先前她语气里是纠结而非自厌,便也放下了那份沉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调侃道:“你有数便好。”
南岁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知者减半,愚者全无嘛,”她又端起酒樽,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我虽不记得你了,却还记得师父教我的东西。”
温少虞垂眸低笑,不言语,他是想起琼水帮的日子。
她那个名义上的义兄,总爱捏着她的脸颊调侃:“岁岁,你这身手上乘的功夫,怎的越发疏懒了?莫不是太沉迷于你捡回来的这个小白脸,忘了本了?”
那时,她拍开义兄的手,叉着腰跑掉,晚上却一本正经地俯身,把温少虞按在榻上,银月牙般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小虞,我们约法三章。从今日起,我们互拜为师。你教我读书写字,我教你拳脚功夫。”
他那时还能如何?只能温驯顺从地点头应下,他甚至有些松了口气,再任由她那般不管不顾地撩拨下去,他怕自己真有一日会招架不住。
她从来如此,实在有趣得紧。
温少虞又抬眼,对上她那双清亮得能映出人影的眸子,忽然起了试探的心思:“你又如何确定,这句不是我教你的?”
南岁莞的眼睛倏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下一瞬,她整个人都扑了过来,小脑袋亲昵地靠在他肩上,软软地蹭了蹭。
她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拖长了调子:“好哥哥,那之前…你还教过我什么呀?”
温少虞的身子瞬间一僵,他后悔了,他绝对是被蛊惑了,这句话分明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期待的眼睛,那些欺骗或敷衍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