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四年前,他在琼水帮的深夜里,看见她强撑着,却满心惊惶的模样。
“娘子面色又白了些,”他开口声音沉稳,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打破了这片死寂,“过来,坐下歇歇吧。”
他率先走到一旁的矮榻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南岁莞顺从地走过去,坐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他的气息温暖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柏木与浅淡药香,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青山。
南岁莞紧绷的神经,就在这沉默的陪伴里,一寸寸地松懈下来,她忽然侧过头,声音低得像梦呓。
“将军…我昨晚其实很害怕,我看到那条狗,就趴在我的床底下…我甚至能闻到它嘴里的腥气。我不明白…茯苓是我最忠心的侍女,她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武艺不差,为何…为何会让一条疯狗,悄无声息地,潜到我的床下?”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那狗的爪子被磨平了,嘴也被毒哑了,可它的尾巴…尾巴上淬了闻香教的毒。若是我没有醒…若是我被它咬上一口,甚至只是被那条尾巴扫到…”
“我是不是就会在这寂静的夜里,悄无声一息地…就这么死了?”她说到最后,尾音已经破碎。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温少虞握住了她的手,下一刻,他手臂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和记忆中,那个安抚着十六岁的她的夜晚,一模一样。
“我知道,”南岁莞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茯苓不是故意的…她为我挡过刀,为我受过伤,这些日子跟着我担惊受怕,又忙着操持丧仪,心力交瘁,才有了疏忽…”
“可是…可是我一闭上眼,就看到那条狗的影子…我放不下,”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问得小心翼翼,“将军,你说,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温少虞的眸色深沉如海,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疑则勿用,用则勿疏。”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你既已心生疑窦,便再难用得坦然。”
“可她毕竟…”南岁莞哽咽着,“她毕竟…”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温少虞打断了她,语气却依旧是温柔的,“于君臣是,于主仆亦是。这不是你的错。”
南岁莞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她呜咽出声,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不想再看到她了…我真的…不想再看到她了…”
“好,”温少虞应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你没有错。”
他捧着她的脸,郑重其事:“害怕是人之常情,迁怒亦是,何况这并非迁怒。茯苓的功我们记着,她的过我们也得认。”
“给我三个月,”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会为她寻一个最好的归宿。让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富足,如此可好?”
南岁莞怔怔地看着他,心底那块最沉重、最纠结的石头,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挪开了。她没有错,她可以害怕,可以怨,他懂她。
南岁莞缓缓地,朝他伸出了双手,那是一个全然信赖的,索取拥抱的姿势。
温少虞瞬间领悟,他眸光一柔,左手穿过她的腿弯,右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只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一个坐着的,密不透风的公主抱。
南岁莞侧身靠在他温暖而坚固的胸膛里,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将头埋在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哭了个痛快。
许久,哭声渐歇,她才慢慢转过头,视线无意间,落在了他放在自己膝上的左手上,那只手,袖口被特意拉长了许多,几乎要盖住整个手背。
可她还是看见了,那从袖口边缘一直蔓延到手腕之上的,一道浅粉色的狰狞疤痕,侍卫们说说,是那日他让一半的人马救她,自己应付着全村的汉子,左臂被一刀砍得血肉模糊。
她的心猛地一颤,想想仍是后怕,她想起前几日,自己随口抱怨过,说嫁衣繁复,怕是遮不住左臂上那道旧伤疤。
原来…原来他都记着,他怕她看见他手上的新疤会难过,会自责,所以才刻意用袖子遮了起来。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要将方才所有的后怕与冰冷都驱散,南岁莞的心腾腾地化开,酸酸软软。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探入他宽大的袖口缝隙里,一点点向上摸索,然后她触到了那道尚还温热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极尽温柔地,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晚冬初春的阳光,恰在此时,从竹帘的缝隙间,一缕一缕地洒落进来,光尘在空气中安静地飞舞,那一刻,美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