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站在紫宸殿下的梁今越的脊背挺直如青松。
坐在高位上的皇帝接过女官递来的账册,抬手:
“宣郑知良、王范桐。”
郑知良一身绯袍,步履沉稳,面色如常,王监工跟在他身后,眼神却有些惊惶。
“陛下。”
郑良知不慌不忙地朝皇帝行礼,转身看向梁今越,声音温和:
“梁评事指控本官与范监工如此重罪,可有实证?莫不是听信了某些因渎职被罚而心怀怨愤匠人的一面之词?”
“你怎么狡辩都没有用,我这里可是证据确凿。”
梁今越不为所动。
郑良知瞥了一眼梁今越口中的证物,神情未变:
“梁评事说笑了,这不过是几张孩童涂画和几本来历不明的账册,又岂能作为构陷朝廷大员的凭据?”
郑知良此人不愧是管账的,不仅轻描淡写地用几句话将梁今越的每一条指控都驳回,甚至还有空转弯抹角地暗示梁今越年轻气盛,急于立功,因此受人蒙蔽。
殿内气氛凝重,不少官员面露犹疑。
王监工见郑知良掌控局面,支棱起来,对着梁今越挑衅道:
“梁评事红口白牙说了这半天,还有什么新鲜招数?空口无凭,诬陷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梁今越咧咧嘴:
“就等你这句话呢,喜欢新鲜的是吧?马上就来。”
她看向大殿上方,朗声道:
“陛下,臣请传唤府上管家。”
殿门开启,一道身影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踏入殿内。
穆姨的好比战鼓擂响的大嗓门传来:
“前北燕军左军昭武校尉穆赢,参见陛下!”
一旁的郑知良和王监工被这气势所慑,脸色变了又变。
龙椅之上端坐的皇帝不由自主的站起身。
皇帝轻叹一声,对着穆姨的方向微微颔首,坐回去有些无奈地看向梁今越。
梁今越这下来了底气,冲着穆姨的方向,提高声音:
“穆姨!咱们查的案子郑侍郎和王监工他们不认账,说咱们诬陷呢。”
穆姨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什么?!!”
离她更近的郑知良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忍不住皱了皱眉:
“确实如此,几张孩童信手涂鸦,岂能当真?”
穆姨:“啊?”
郑知良忍住不适,又解释道:
“下官认为,梁评事并无实证,只凭匠人们的片面之言判断,实属无稽之谈。”
穆姨:“什么鸡?”
郑知良:“……”
穆姨:“你咋不说话了?”
郑知良:“……”
穆姨自认为超小声嘟囔着:
“还以为是啥厉害人物呢,原来是个有毛病的 。”
郑知良:“……”
多新鲜呢,你这人又是什么毛病?
站在穆姨后面的梁今越抱着手臂,心中仰天狂笑。
没想到吧,你长了张能说的巧嘴有什么用,她家穆姨不仅嗓门大还耳背,梁今越活到这么大就没见过穆姨跟谁吵架输过。
桀桀桀。
“穆姨,他们说要拿证据,快把证据给他们看。”
梁今越冲着她的耳朵大喊。
可算是听到正确指令的穆姨,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
袋口朝下,用力一抖。
无数物件“叮铃咣啷”倾泻而出,瞬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堆起了一座触目惊心的小山。
梁今越蹲下身,拾起地上的一块瓦片。
“崇宁三年,金粉换砂……”
“崇宁三年,三月十八,拒作假,范贼怒,鞭笞八十失踪三人。”
“崇宁四年,五月初九,金砖被换,失踪一十七人。”
“崇宁四年,廊柱变细,失踪……郑侍郎,还需要我再念下去吗?”
匠人们的居所藏不下秘密,可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条件就去创造条件。
他们没有机会去改变,但他们也不敢也不能忘记,竹箩,瓦片,木板……甚至还有鞋底,这些廉价不起眼甚至被人嫌恶寒酸的物件,反倒成了他们记录秘密的最好载具。
“这账册可以做旧,但这东西总算不能有假吧,毕竟不可能有这么多人闲着没事,十年如一日地想着怎样陷害你吧。”
梁今越挥了挥手中的瓦片:
“现如今铁证如‘山’,看你们怎样狡辩吧。”
“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