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很厉害……”
“厉不厉害得用真相来说话,一会带她去验琼林苑那具尸。”
吕从安打断道,转身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官袍袖摆下的拳头,
“大理寺不是逞凶斗勇的地方,这里,只凭能力评高低。”
直到吕从安背影消失,梁今越才敢动了动手指。
云岫凑过来跟她咬耳朵:
“这就是你们的顶头上司?这脾气可真够带劲的,我喜欢!”
远处传来杨寺丞摔门声。
梁今越和云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噗嗤”一下笑出声。
云岫摸出油纸包中那块凉了的胡饼,掰成两半。
“来来来,吃饼。”
“干巴巴的我才不要……等等你什么时候顺来穆姨做的酱肉?!!”
“不是吧,这都能尝出来?你这小狗舌头可真好使。”
晨光穿过云翳,散落在她们的脸上。
远处验尸房的铁门像张等待猎物的深渊巨口,无声地敞开。
简单地解决掉那张饼,云岫换上仵作服,带上手套将袖口扎紧,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露出那具藏在琼林苑柱中多年的干尸的全貌。
验尸房的石墙沁着阴冷的水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梁今越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闻到这里的味道,她感觉那半块胡饼现在正在肚子里乘风破浪。
云岫拨开尸体的衣领:
“衣服是粗麻布,领口和袖口也没有纹样标记。”
与完全变成白骨的头颅不同,床上的躯干和四肢保存得非常完整,只是皮肤早已,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蜡黄的色泽,像是被风干的陶俑。
梁今越此刻感觉那半块胡饼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头骨完好,颈部折断,牙关未合,双臂交叠在胸前,这人生前是被勒死的。”
梁今越忍住喉咙间不适,提笔记下。
见她记好,云岫点头,继续检查:
“躯干上没有明显伤口,掌骨粗大,食指和中指指节扭曲,应是常年手持硬物遭受压迫所致。”
“食指和中指?”
梁今越拿自己执笔的手比了比:
“这个人之前经常拿笔?不对,笔会有这么硬吗?”
云岫摇头:
“读书人的手哪能长成这样。”
她掰开尸体的手掌,去看指甲缝纹路面残留的颜料:
“大约是是被用来作画的矿石。”
尸体,矿石,作画……
梁今越和云岫异口同声:
“这个人是匠户……”
找到了死者的身份,事情便变得好办了起来。
值房内,将作监少监黎颉从积满灰尘的樟木柜最深处,抽出一卷泛黄发脆的厚册。
“就是这里了,”
云岫凑上前去,念道:
“崇宁二年,琼林苑东苑增修。彩画作征调匠户二十七名,领作大匠徐青山,籍贯晋东南路曲州阳平县。记档:工勤勉,技超群,尤擅青碧彩绘……”
值方内没有窗户,烛光将纸上的字迹映照得忽明忽暗。
梁今越也凑近细看,目光扫过那些官方不能再官方的记录,最后停在末尾几行小字上:
“崇宁二年冬月,工近尾声。匠陈青山,因不满工食钱额、物料短缺,屡生怨怼……擅离职守,查无踪迹。报:逃役。”
“逃役?”
梁今越眉头紧锁:
“一个技艺超群、眼看工程就要结束领赏的大匠,怎么会就因为工食钱和物料短缺,就放弃半生积累的名声和可能到手的赏赐,选择在最紧要关头‘逃役’?”
黎颉合上册页,将它放到桌上:
“将作监每年经手物料钱粮,如同流淌的蜜河,对于身怀绝技又无背景依靠的匠户,‘逃役’二字,便是最好的遮羞布!”
梁今越和云岫对视一眼,听出了黎颉的未尽之言。
这个徐青山,恐怕是因为撞见了什么下,被灭口了。
梁今越问:
“那一年负责琼林苑整修的监工是谁?”
黎颉摇头,眼神复杂:
“那批账目意外走水,被烧了个精光。”
云岫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算哪门子意外,这分明就是存心灭口!”
黎颉也叹气:
“所有人都知道是存心的,可就是是死无对证。”
刚有点苗头的线索又断了。
梁今越挠了挠头,查案子这种事,还真是不简单啊。
她手指点着桌子,目光看向那卷泛黄的匠户名册上。
抱着还能发现什么的想法,再次翻开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