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望着林舒心那双洞明世事的眼睛,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这位看似隐居山野的老人,心中自有一杆秤,是非分明,眼光长远!她深深一躬:“祖母教诲,林晚铭记于心!定不负所托!”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林家坳祖宅的东厢房里,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映照着炕上并排躺着的母女二人。
白日里强撑的精神散去,巨大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困惑如同潮水般将林晚淹没。身世的谜团像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身边,母亲谢清韵的呼吸有些紊乱,显然也未能安睡。
“娘……”黑暗中,林晚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当年为何要离开路州?又为何会嫁给林文谦?”
长久的沉默。久到林晚以为母亲不会回答,或者已经睡去。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黑暗中响起。谢清韵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穿越时光的疲惫与痛楚:“路州……是我的家,也是我的牢笼。”
“那年……我及笄之礼刚过不久。一个深夜,我瞒着家人去城郊静心庵为病中的祖母祈福…回程路上,在庵外那片竹林里……遇到了一个人。”她的声音陷入回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像是中了极厉害的剧毒……我……我实在无法见死不救。”
“后来……后来通过你外太祖父谢太傅查证,才知他身份非同小可。他叫钟诚,是京城世家钟家的嫡系子弟,更曾是威震边关的少年将军。他秘密潜入路州,是为了调查当时震动朝野的军粮贪腐案……那是掉脑袋的差事!”
“为了掩护他养伤和调查,我只能将他藏匿,对外谎称是谢家收留的一个身世可怜、因战乱与家人失散的远房小厮……”谢清韵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那段日子…他伤得很重,神智时常不清。而我……竟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羞涩与苦涩。
“后来呢?”林晚屏住呼吸追问。
“后来……路州刘家,就是当时想与谢家联姻,为了逼我就范,竟买通我身边的丫鬟,在我的茶水里下了…下作之药…”谢清韵的声音充满了屈辱和愤怒,“那天…又是他……是钟诚救了我……我们……在药力之下……铸成大错……”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事后,他清醒过来,万分懊悔,也万分郑重。他将他贴身的玉佩给了我……”谢清韵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似乎握住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他说那是他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信物。他指天发誓,待他回京复命,料理完军粮案和家族事务,必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我相信了……”谢清韵的声音哽咽了,“可我等来的……却是一封措辞冰冷、满是羞辱的‘绝情书’…~说他早已定亲,与我不过是露水情缘,让我好自为之,莫要痴心妄想……那字迹……我认得,是他的…”
“再后来…我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谢清韵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就在我走投无路,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一个前来谢家投靠的、出了五服的远房孤女谢清清,突然暴病身亡……你外太祖父……当时在朝中处境微妙,为避党争锋芒,也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和谢家的清誉……他……他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他们……对外宣称暴毙的是谢家嫡女谢清韵……于是我成了那个无人在意的远房孤女谢清清…”…谢清韵的声音空洞而麻木,“顶着这个假身份,带着腹中的你们,我被秘密送离了路州,来到了举目无亲的青州……”
“然后……就遇到了林文谦……”谢清韵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他那时在清溪镇已有几分才名,见我孤身一人,又有些姿色,便起了心思,百般纠缠……我腹中怀着你们,举目无亲,顶着‘谢清清’这个随时可能被戳破的假身份……为了你们有个父亲……除了嫁给他……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命运裹挟的无奈与悲凉。
原来如此!林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母亲的身世,竟如此坎坷曲折!钟诚……忠伯……
“娘…”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忠伯……他对您,对书院,对我们…好得不像话。他……他会不会就是……”
“钟诚?”谢清韵立刻明白了林晚的暗示,她猛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忠伯来书院应聘时,说是老家遭了兵灾,家人全没了,看书院孩子多,想寻个安身立命养老的地方……而且……”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一丝自我怀疑:“而且……他刚来时,脸上有疤,背也佝偻着,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穿着打扮更是粗陋…和我记忆中那个…那个意气风发、世家风范的钟诚…判若两人!世家出身的公子,经历过沙场又如何?骨子里的骄傲是抹不掉的。他怎么可能隐姓埋名,甘愿在我身边当个默默无闻、任劳任怨的小小管家?十几年如一日?”
黑暗中,谢清韵的呼吸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