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伯格物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守护林家近二十年,早已将这里视为唯一的归宿,将那位温婉坚韧、如同幽谷芝兰般的林夫人,视为比生命更重要的、需要他用一生去效忠和守护的光。林砚少爷,虽非亲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聪慧正直,胸有丘壑,是林家未来唯一的希望!可如今,希望被无情掐灭,夫人被推入深渊,而这一切的阴影,竟可能源自那个冠冕堂皇的“父亲”!

    这个念头让忠伯不寒而栗,握绳子的手都紧了几分。他看向石头,少年正努力地与歪斜的窗框“搏斗”,试图把绳结卡进一个凹槽里,浑然不觉身边老者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石头,你在这里,把东边那三个小窗户的尺寸都量好,记在脑子里,待会儿告诉我。”忠伯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趁着天气好,老爷带夫人去看医生了,我去给老爷夫人房间收拾一下。晒晒被子,通通风。”他必须去验证!必须找到证据!否则,让这样一个可能害死亲生儿子、随时可能再次出卖林家的祸害留在夫人身边,留在努力维系的脆弱的书院里,后果不堪设想!

    石头懵懂地应了一声,继续与窗户“较劲”。

    忠伯转身,步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决心。他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避开偶尔探头探脑的,悄无声息地来到林文谦的卧房门口。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忠伯不禁想起昨日傍晚,刘妈妈挎着个包袱从外面回来时,在厨房门口与他擦肩而过说的话:

    “忠伯,今儿在绣坊,听张婆子说,城南新来了个游方郎中,专治中风偏瘫,说是从南边来的,手里有苗疆的奇方,治好过不少人呢!我想着…夫人这病…是不是…”刘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希冀和犹豫,“我跟老爷提了一嘴…老爷他…他当时没言语,可看那样子…像是听进去了。兴许…兴许明天会带夫人去瞧瞧?”

    当时他正为书院修缮的银钱发愁,又忧心“少爷”的身体,心里想着发生了这么多事,刘妈妈也没有离去,还为了林家好,心里只有欣慰。

    “喵呜~~~”

    一声慵懒至极、拖着长长尾音的猫叫,穿透了死寂的空气,像一根柔软的羽毛,传到了忠伯的耳朵。

    忠伯浑身猛地一震!身体瞬间紧绷如猎豹,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射向声音的来源——屋顶。

    只见那只消失了几日、通体姜黄的老猫,不知何时已溜达回来。它正极其惬意地在屋顶上伸懒腰,发出满足的“咕噜噜”声,仿佛一架被阳光晒暖的小风箱在慢悠悠地运作。清晨的阳光给它蓬松的皮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它半眯着琥珀色的眼睛,显得享受极了这清晨的阳光。

    忠伯回过神来,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外间是林文谦的卧榻,被褥凌乱。里间用一道破旧的屏风隔开,屏风后是林母的病床,床榻凌乱,夫人常盖的那条薄被随意掀在一旁,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堆满杂物的旧书桌。

    忠伯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没有盲目翻动,而是先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入手。

    他先从最显眼处开始——那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本蒙尘的账册、一个缺口的粗瓷茶杯、一盏油灯、一把小刻刀。

    这把小刻刀被磨得特别亮,旁边还有一只做好的小水车模型。忠伯见此,摇了摇头,这个老爷真是什么都想着追名逐利。听说知府最近对水车模型有兴趣,他就跟着雕刻。

    忠伯摸了一下水车,做工倒是精细。随即,他的手指在桌面、桌腿、抽屉滑过,触感冰冷粗糙,没有任何夹层或暗格的痕迹。抽屉里只有些零碎杂物:几枚生锈的铜钱、半截秃笔、几张空白的黄纸。

    他转向那张简陋的木床。掀开被褥,露出硬邦邦的木板。他屈指在床板上轻轻叩击,声音沉闷均匀,似乎并无夹层。但他并未放弃,手掌贴着床板一寸寸按压、摸索。突然,在靠近床头内侧的木板边缘,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木纹的凸起!

    忠伯眼神一凝,匕首尖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轻轻一撬。一块巴掌大小、边缘被精心打磨过与床板纹路几乎吻合的薄板应手而起!一个隐藏的暗格赫然出现!

    暗格不大,里面东西不多,却让忠伯的心猛地一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件小巧玲珑的竹雕。一只展翅欲飞的蜻蜓,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还有一个尚未完工的、结构精巧的小水车模型。竹片打磨得光滑温润,线条流畅灵动,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奇巧的构思。这绝非那个只会唉声叹气、好赌成性的林文谦能做出来的!

    忠伯拿起那只竹蜻蜓,指腹摩挲着翅膀上精细的纹路,心中的疑窦更深。这些竹雕,透着一股山林野趣和匠人之心,与这颓败压抑的书院格格不入。

    他放下竹雕,目光落在暗格底部。那里压着几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纸。忠伯将其取出,展开。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是借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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