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白发少年却仍在穷追不舍:“教官?”
深红色的狐狸眼直视着鬼冢八藏,称不上是恶意,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依旧极具压迫力——几乎不像是一个在读的警校生能拥有的眼神。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比起剑拔弩张,倒更像是渴望掌控棋局者的步步紧逼。
半晌,鬼冢八藏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在不久前,”他的声线异常低沉,“警方根据已经掌握的情报,决定让爆处组配合缉毒课突袭港口第三仓库。”
放下钢笔,鬼冢八藏把洇出墨团的纸张推到桌面的另一边:“而我们,在集装箱夹层里发现了液压暗门。”
绿川悠眨了眨眼睛,面上挂起一副仿佛玩世不恭的笑:“看来捡到宝了?”
“是刑讯室。”鬼冢八藏摇头,“废弃超过五年,通风系统被混凝土封死。里面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又或者说是,没有活人。”
“那是……?”
垂下眼帘,鬼冢八藏再次长叹一口气。他起身走到办公室的另一边,从保险箱中拿出一个文件袋,再从里面拿出一小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清楚地拍着一张锈蚀的拘束椅,椅腿凝结着大块黑色痂块物。
“唯一的‘人’,是具半白骨化的尸体。”
照片在桌面滑行,停在绿川悠指边。他拿起那张特写——
那人被束缚在带着大片锈迹的拘束椅上,时间与死亡共同作用,已将他推向一种介于“人”与“物”之间的恐怖状态:半尸骨化。
曾经包裹着面容的皮肤和软组织大部分已消蚀殆尽,暴露出发黄、布满裂纹的颅骨。可尽管自然已经分解抹去了那么多“细节”,施加于他身上的极端暴行,仍然在遗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右肩胛骨和左小腿胫骨上,大片焦黑碳化的区域与周围灰黄的骨骼形成刺目对比,显然是这人在生前被火焰或高温金属直接灼烧骨头的铁证。除此之外,他的多处指关节和趾关节也都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明显是被人为地、残忍地折断或掰断。左手几根指骨甚至完全缺失,只留下光秃秃的掌骨断端。
“没有致命伤?”白发少年用指甲刮过照片里尸骸腕部那几乎嵌进骨缝和残留的软组织里的粗麻绳,努力让自己的声线更平稳一些。
这些场景即使再血腥,对他来说也本该已经不算陌生了才对,但还是令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一些……绝对是最痛苦的回忆。
微微闭目,绿川悠深吸一口气。
冷静下来,诸伏景光,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这次绝不会重演了。
冷静下来。
“十七处骨折,三根指甲被拔除,肋骨上也有着不规则的断裂和锐器造成的深刻划痕。”鬼冢八藏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尸检报告,在“死因”栏敲了敲,“失血性休克——曾经有人定期给他注射凝血剂。”
凝血剂。
在这种情况下失血而死……
倒真是延长痛苦的专业手段。
绿川悠表情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接过那份尸检报告阅读起来,目光却突然落在了报告的页脚处。
那里附着一张胃内容物分析图。
铝箔复合膜。聚乙烯膜。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还是在尸体的胃这个位置,是什么东西的双重保险吗?
从物理层面和化学原理上,抵挡胃酸的侵蚀?
抬起头看向鬼冢八藏:“用铝箔复合膜和聚乙烯膜来抵挡人体腹腔胃酸的侵蚀……在这两层膜的包裹之下,究竟藏着的是什么?”
这个生前遭受了巨大折磨的人,到底是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用两层防酸薄膜包裹住一个什么东西,再把那个东西吞入腹中,期待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
“是一张相片的底片。”把原本拿出的那叠照片当中最下面的一张放了出来,鬼冢八藏道,“这是我们利用那张底片洗出来的照片。”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放空而呆滞。即使是他也必须要承认,在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时,巨大的恐惧和哀痛几乎淹没了他。
曾经和吉泽昌平他们一起追查了那么久的真相,好像终于显露出了一点真容。
可怖而狰狞。
只见那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宽松的白色衣服的女孩躺在手术台上、手脚被束缚带捆住的场景。她闭着眼睛,安详而恬静地平躺着,但颈侧和手臂明显有密密麻麻的乌青的针孔印记。
最为重要的是,那手术台旁还标着一个标签:实验体1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