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受害者有罪论”,将错误解释为发生在受害者自己身上的原罪,“凶手”不过是迫不得已、情急之下、事出有因。
而通过给出这样“情有可原”的理由,就能顺理成章地降低被审人的心防。
如果被审人真的就是案件的凶手,他甚至可能会考虑认下部分罪名,以让自己的谎言具有真假参半的混淆性。
这就给了警方逐个击破的可能。
总之,两个审讯策略叠加在一起,效果因人而异,但一般都是具有丰富经验的老刑警才能办到的事。能掌握这样技巧的年轻警官,确实是不多的。
偏偏面前的这位年轻警官就是其中之一。
协田……影狩。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深深看了一眼面前年轻警官深灰色的眼睛,男人突然又笑了起来,斩钉截铁地咬死了自己一无所知的说法,“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口中那些遇害的人究竟是谁,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必须说我很难信服你的说法。”协田影狩此刻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审问技巧已经被识破,他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目光却愈发锐利,“不过你既然不愿意谈这件事,我们也可以先谈谈别的——”
“比如?”男人低笑道。
“比如,在你的酒吧里,我们发现存在毒品交易。”
“证据呢?”男人这时倒是冷哼一声,“那天被火烧了?还是根本就没有?”
“那天发生了纵火案——”
“是啊,你也知道发生了纵火案。”
男人沉默了片刻,可紧接着便低吼了起来:“那你们也该知道,发生纵火案的是我的酒吧!我的!被烧的是我的地盘,我的!”
他的脸上显露了几分薄怒,手开始用力锤击不锈钢桌面,手铐与金属桌剧烈撞击和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
“我才是受害者!”他的脸庞被亮得过分的白炽灯映得格外苍白,“你们把我抓来是干什么!”
协田影狩随即也一拳砸在旁边的单向玻璃上:“我们刚要拿到证据酒吧就被烧了,我们怀疑是你——”
“我是受害者!受害者!”男人再次打断,他剧烈抖动着自己的身体,整张审讯椅都被他拖着一上一下地撞击着地板,发出巨响,“你要去找什么犯人,也都与我无关!”
“神田诚!请认真回答我们的问题!”协田影狩低吼。
男人却又笑了。
他咧开嘴角:“怎么,想刑讯逼供?”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的屁股这么干净,在我去逮捕你的那一天,你和你的手下为何反抗得如此激烈?”
“你们那天穿的是便服,以及——”男人轻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了椅背上,“袭警的罪名我认了。至于其他……”
一旁突然传来敲门声。负责做笔录的小警察离座,去门口接了份资料,脸色大变。
他回来附在协田影狩耳旁,低声告知上司关于这个案件的最新消息——
“有人来自首了。”他说道,“一个在街头混的未成年人。按他所说,杀人埋尸、贩毒交易和纵火销毁证据,都是他干的。证据链也初步对得上。”
可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明晃晃的假象。如果那个酒吧老板真的是个毒枭,他只要付出一笔钱、给出一点保护,就足以让一个恰好符合一系列“证据”条件的未成年人前去认罪。
法律对未成年人有特殊的保护。
而他当然更可以逍遥法外。
一个袭警罪,再怎么判也就是三年以下。稍微操作一下,没有几个月就能出来了。
协田影狩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
他面对的是一个嚣张而灿烂的笑容。
“至于其他的罪名,跟我没有关系,我不认。”酒吧老板神田诚一字一顿道。
在这一瞬间,协田影狩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应该先无奈还是先高兴。
他早该无奈了。从小野谦那个案子开始,他就知道,有太多的正义是他难以去追寻的。他从一开始便料到酒吧老板的这起案子一定是这样的收尾,只是很难不感慨。
或许他确实该高兴。因为从一开始,他与吉泽昌平、鬼冢八藏的计划,就是基于这位神田先生只入狱几个月来设计的。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良久,协田影狩才终于起身,准备离开。
但男人却突然叫住了他。
“协田警官,”男人缓缓道,“说实话,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他叫协田影狩。
影子是潜伏于光明之中的、隐藏在人的背后的,狩则意为捕捉和追寻。
这位警官是否也像影子一样,隐藏在背后,背叛他人、暗中算计?
关门声终究是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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