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永志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其实还算抢手。人们有时候用欺负他来证明些什么,有时候又用对他好来证明些什么。
又是一对夫妻,同样的和蔼温柔,宛若天上的太阳。像光明,像神明,像救赎的一切的美好的东西。
可是当他们“发现”自己让小野永志搬回家的羽绒被里藏着玻璃碎时,便再一次将震惊恐惧和厌恶的眼神对准了他。
小野永志害怕这样的眼神。所以他说,不是我做的。
于是,这对夫妻通过殴打他来迫使他承认自己的罪名。他们不想自己落上个虐待儿童的恶名,所以用毛巾包着拳头打他,又给他戴上了头盔,隔着头盔一遍又一遍的用硬器砸着他的头。
很疼。很晕。眼前的世界好像突然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早就知道你是个恶魔一样的孩子——”
“现在好了,原形毕露了!”
他不承认。
不是他做的,他又如何承认呢?
他们便一遍又一遍地打。
他说不出来自己是怎么“作案”的。
他们便继续愈发发狠地打。
直到最后,他承认了。
他承认一切都是他做的。他编造了自己完整的“作案”过程。
他认错了,什么罚他都认,别再打了。
他再一次被丢回了孤儿院。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夫妻们领养他时,眼中那种怪异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是渴望救赎别人的爽感。是渴望成为别人眼中的光明和神明的自傲。是亲眼见证一个卑贱到烂泥里的人被自己像上帝规定命运一样亲手塑造出生命和灵魂的痛快。
可是当他们看到他身上的半点爪牙——哪怕完全虚假,哪怕不堪一击,他们还是会向他投以恐惧的眼神,然后慌忙地把他丢出去,再一脚一脚把他踩进烂透了的黑泥里。
……
他读到了高中。周围的人依旧是那么恶心又愚蠢,总是近乎亢奋地试图通过欺凌他和审判他来证明自己的高尚和正义。
被泼到身上的污水、被美工刀划得鲜血淋漓的手臂、一遍又一遍出现在他书包里的侮辱性字样……
没关系的。小野永志想,没关系的。只要他离开这里,总有一天可以隐姓埋名——
可是森有纪出现了。
留着黑色长发的女孩往日里总是笑容明媚,却在他被欺凌的时候神情严肃地站出来,想尽办法帮他赶走那些愚蠢的霸凌者。
他看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有什么希冀。可在他看清她眼神的那一瞬间,一切又都瞬间破碎。
熟悉。
太熟悉了。
那种,既非喜爱,也无怜惜,只有一种怜悯,以及一种似乎是在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又似乎混杂着几分悲悯的怪异的情感。
哈哈。
她也想当他的神明。
……
残破的巷道当中,两旁堆着许多没有被清理干净的垃圾。垃圾上苍蝇缭绕,还有许多带着脏污痕迹的纸盒和其他废品,只等着那些生活更加窘迫的人们来翻找。
而巷道深处,有一个落差不算小的泥土坡。坡的旁边,放着一个废弃已久的铁笼子。
笼子曾经的用处大概是用来关注巨型犬,只是废弃已久,连锁都生了锈。
“罪犯的儿子!”
几个高大的男生嘻嘻哈哈地笑着,但紧接着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肃穆。他们好像是在模拟法庭上的严肃环境,几个人一唱一和便给小野永志又定了个新的罪名。
他们的手脚也没停下。两个人的拳头如同疾风骤雨般狠狠落下,至于其他人,则是在抬脚蓄力以后如同玩闹、偏偏又无比狠毒地一脚一脚踹向小野永志。紧接着便是揪着少年的衣领,使尽浑身力气把他的头往那个铁笼那坏掉的锁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
与硬物相撞的响声回荡在巷道当中,这声音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甚至产生了回音,不断回旋、不断叠加,仿佛形成了众人的宣判。
没有人听见少年不算太大的闷哼声和从唇角边泄露出来低低的呻吟声。
终于,那把锁从一开始的还算牢固,变得一点点从腐朽的地方脱落下来。
铁笼的铁门能够打开,少年也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几个高大的男生则表情严肃,合起作来一起将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的少年推进了铁笼里。将笼子的门关起来,找来几根铁丝,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笼门牢牢绑紧。
再一站起来,就能看到脚下的泥土坡。踢惯了足球的几个男生对视而笑。
“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出脚!”
关着小野永志的大铁笼就这样被从泥土坡上踢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