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该自己拥有支配的权利,对吧?”

    陆青意跪在地上谦卑的姿态让许沉裕不适,其后说出了“每一条生命都应该自己拥有支配的权利”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语也全然说给自己听。

    许沉裕一时间不知道是陆青意傻得蠢极,还是看得太过透彻。

    陆青意只觉得那一刻,许沉裕的眼神深沉地比孤山外的饿狼还要恐怖。

    在许沉裕收拢眼神的前一刻,她突然有种灵魂被重压,狠狠蹂躏探究的瞬息的害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底下所有的土地、奴隶、江流以及生命都应该归属于圣上才对。

    可若不是该死的莫非王土,自己的家族又如何会全部身亡!

    母亲、父亲、弟弟、妹妹们又如何会被掩埋在燕山,到现在尸骨都不能入土!

    自己又怎么会拖着这副苟延残喘的身体,像个鬼魅的术士,日日推演、诅咒大梁的命数!

    “咳咳咳——”许沉裕胸口闷得厉害,很快就将绢帕染成了红色。他侧身看着眼前与众不同的奇女子陆青意,从日前的厌弃,到如今的欣赏,“好,好。”

    话毕,门外送来了一碗黑咕隆咚的汤药,许沉裕看也没看,蹙眉喝了个干净。

    “我答应你,将元青朗养大。”

    送走了陆青意,白鸦给元青朗找了处地方,元青朗也谨记陆青意的话:“如果对方对你好,自然是以礼还礼,绝对不能做出折损自己颜面的事情。可倘若对方千方百计让你做违心的事情,你自然是要思量再三,或可推辞,或可拖延,总之灵活应对。实在不行,你可以写信给我,或是同许沉裕讲一讲。如今你正在刀口浪尖,大家铆足了劲想找到你,这个时候见面无用,优柔寡断,徒增负担。不如你沉下心来,在许沉裕这里学些东西,最差不过养活自己,最好也说不定能时事造英雄。我向你保证,最迟每三个月,我都会亲自来看你一次,可好?”

    “白鸦哥哥,我要睡了,明日早起和你一起学本领。”元青朗挥舞着拳头,眼睛闪着光亮。

    许沉裕强撑的精神到此结束,昏昏沉沉的就躺下睡了。睡梦中,他一直在做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大同,大家正在草场赛马。

    自己骑着拉姆,追着哥哥的疾风,每次疾风看到拉姆,总是停下来等着,而自己也总能拿到魁首。

    因为生得阴柔些,阿姆总会送珍贵的珠饰给自己,惹得妹妹们一个一个跳脚,马驹又追不上拉姆,只能班师回朝,去找阿姆撒娇讨要。

    哥哥也护着自己,阿姐总是会夸奖自己的字好看、算数算得好、糍粑捏的好······

    无一例外,她总会偷偷地将糖果塞给几个年幼的妹妹,就连烤羊也都将好吃的部分留给弟弟妹妹。

    元日祭典的时候,阿姐兴冲冲将自己拉过去,神秘兮兮地说先前杀了头野狼,做了个护臂,专程留给自己的。那护臂做了加绒,小狼毛儿垫着,外面又用藤与铁锻造出的织网密格,格外坚强。

    说好的捉迷藏,晚上宴会上自己躲在了面粉罐里。那样喜气洋洋的节日,他们擒杀了阿父,将首级悬挂在大同的雁门山上,整整三年不曾取下。他们奸杀了阿姆,阿姐,怀胎三月的阿妹,甚至不到十一岁的洛洛,而所有族中的男人全部首级都被扔进了雁门水中,让所有人的灵魂都不能安息。

    自己却以为不过是热闹的歌唱,将濒死的挣扎听成幸福的歌喉,把屠戮的声音错当摔跤的游戏,任由亲人死在身边,自己却分毫不知。

    黑色铠甲的铁壳踏上了大同的土地,寂寥的黑夜遮盖了敌人的恶性。

    白色的帐篷一夜之间全部沾染了黑紫的血液,凝就在整个大同山上。

    巫祝饲养的乌鸦盘旋在上空,等不到命令。

    等到自己从面粉罐头中爬出来,整整走了五日,才到巫祝的祭台上。

    老巫祝已经死了,尸首分离。

    祭台中央传来微弱的哭泣声,竟然是个还带着血迹的婴儿。

    婴儿奄奄一息,身边有个巫祝的银铃。

    幼小的婴孩在他臂弯中沉睡,纯净如初雪的眸子倒映出他染血的容颜——那张脸上刻满征伐的戾气与难赎的罪孽。

    他猛地扯开过年时阿姐给自己系上的护腕,短刃划过小臂。

    朔风卷着沙砾灌入祠堂,供桌上的地母像在血雾中模糊了慈悲眉目。

    "苍天为鉴——"他将泣血的手臂横陈于祭台前,齿缝间挤出破碎的誓言,"今日萧裕死,许氏生。此子骨血所至,必教梁室宗庙倾颓,金枝玉叶……皆化齑粉。"

    怀中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声如裂帛。

    他低头凝视那稚嫩脸庞,竟从婴儿清澈的瞳孔里,看见小小的自己,有了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