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染鱼腥


    于是我忍不住假意问路。

    不等听见声音,他一开口,我立即闻见他口中传出腥臭,混乱不堪,近乎于尽市场所能有水物的气味合集,我连退数步。他说大门在左转,小门在直行后右转,两个门都可以出去。待我疾步走出市场,回忆他的声音似乎也是由许多其他声音拼接。像是有无数灵魂拼力透出一线光亮,显得五彩缤纷却杂乱无章。可他单是一只鱼。

    我才感到空气阴冷,仰头见日光西倾,疑似由此一生都要沾染鱼腥。

    “有再去过那里吗?”

    “没有,再也不想去了。”他环抱双臂,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还有一回是我清晨早起,正走在人行道上,听见有婴儿哭声。本不当回事,可多走几步,望见一个老头蹲在公交车站坐椅上。他背上披了件硬邦邦的破衣,整个人像只鹰隼似的,戴顶黑帽看不见面孔,身后放了一个鸟笼。”

    “我于是奇怪这婴儿哭声从哪传来,除开他,前方再不见人,再走近,猛地看见有双白胖的小手在空中抓。当下被吓一跳,心慌得很,我故作镇定不再去看他,天色太早,不见太阳,阴沉沉的,心里尤其害怕。可心想不管如何,走远后必须报警。想到这孩子双手腿健全吗,为何如此,那老头又是什么人,我忍不住好奇偷看了那眼。却发现笼子不过是只五颜六色的鹦鹉……”

    “婴儿和鹦鹉差这么大,怎么会看错?”

    夏重温一摊手:“简直要晕倒。后来回想,鹦和婴,字形上差了一个鸟。不过又如何,又不是书,总不可能是我看少了这个世界的半个字。最近睡眠不好,昏昏然与世界隔了一层膜。”

    “压力大也难免,不过近来的烦心事的确不少。”

    他摇头又点头,自顾自地继续说:“另有一日我偶然见到一个帖子,讲述边疆军人正在杀死主动向他们进攻的郊狼群,我感到奇异,感觉去看,却发现这是在开无聊的政治玩笑。我不明白,你会有隐隐不安吗,就像是暴雨前的不宁,你看,现在雨还没有落下,风也不吹……我只是陈述事实,若是我一无所觉,会比金鱼还安静。”

    他说得投入,拿起杯子放到嘴前才发觉空了,他显得迷惑不解,直直盯着杯子一言不发。朝摇忙给他添上。

    “抱歉我犯浑了。”他轻声说。

    “没事。”

    “最近有做梦吗?”

    “没有。”

    “不想问我点什么吗?”夏重温的眼角弯弯。

    “或许……你是唯心主义吗?”

    “也许吧。”

    夏重温离开前告诉朝摇他也许会半路转弯进酒吧,并不是不邀请他,而是自己也说不准。

    朝摇表示了理解。

    “喂,朝摇,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说这些吗?”他单手随意地撑在门框上,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能听明白的人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不知道。”

    “因为我已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喜欢胡言乱语的骗子形象了,没有人信,没有人能猜到我是真疯了还是找乐子。”

    朝摇关好门,他已经走出了房间,他微微仰头,伸了一个懒腰,缓缓开口:“真的没有做梦吗?”

    “我倒有一个印象深刻的,我梦见自己身处深林的小路,两侧枝叶生得密不可分。只能不断向前,而路又无限延长。我期待着出现平原,可最终的结局是走到了枝叶依旧繁茂的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