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狠话
天光,将寺院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春桃收了油纸伞,默不作声跟在一言不发的何静舒身后半步之遥,慢慢走着。

    她心里沉甸甸的,堵着许多疑问和难以言说的惋惜,却不敢问出口。她虽不算顶聪明,却深知本分,更明白小姐今日独自来此见云家二少爷,是桩不能对外人言的大事。方才守在禅房外,里头隐约传来的话语声,虽听不真切,但那压抑的语调、偶尔拔高的声线,都让她心头惴惴。她原是暗暗觉得自家小姐与云二公子站在一起时,宛如画中璧人,心里存过几分天真的欢喜,如今看来……唉,也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

    正低头胡思乱想着,走在前面的何静舒忽然停住脚步,声音清淡传来:“春桃?”

    春桃猛地回神,像是被窥破了心事,连忙应道:“奴婢在!”

    何静舒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有些慌乱的脸上:“你发什么呆呢?”

    春桃不敢说实话,眼神飘忽着,下意识编了个听起来最单纯无害的理由,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刻意的轻快:“奴婢在想……在想回去给小姐做什么糕点吃!小姐不是爱吃豌豆黄吗?我、我回去就找厨房的刘妈妈好生学一学!”

    何静舒岂会看不出这小丫鬟的心虚,但见她年纪小,又是一片赤诚,便也只是无奈瞥了她一眼,并未计较。她转回身,继续一步一步,稳稳踏着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旁,那只肥胖的橘猫正懒洋洋地踱步,湿漉漉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它全然不顾往来香客偶尔投来的注目礼,自顾自享受着雨后的惬意。

    何静舒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橘猫,停了片刻,看着它那副慵懒自在、与世无争的模样,良久,唇角忽然极轻、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瞬间便隐没了,不知是在笑那猫儿的憨态可掬,还是在笑些别的什么。

    旋即,一个极轻的、仿佛只是掠过心湖的风的声音,在她心底无声荡开,带着一丝淡淡的惘然:“又放弃什么了呢,静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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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陆何两家的姻亲终于板上钉钉后,云琅青像是从沽州消失了一般,再无声息。坊间流传着各种猜测,有人说他去了十里洋场的上海滩打理新产业,有人说他北上京城另有要事谋划。

    总之,自那次莲净寺雨中的禅房一别后,他便彻底从何静舒的世界里隐去了身影,甚至连年节时分都未曾来何府走动拜访,不过节礼倒是没误,一早就吩咐小厮送到了何府贺新年。

    时节已至1912年岁末。

    几场大雪接连落下,将沽州城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照在覆着白雪的屋檐和枯枝上,反射出耀目的光。

    何府之内,却是一派与室外截然不同的景象。因着年关将近,更因着二小姐的婚期已定在来年开春,府中上下处处洋溢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紧张氛围。仆妇们脚步匆匆,擦拭门窗、悬挂红灯、清点年货与嫁妆单子,笑语声与脚步声交织,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一种温暖的喧嚣。

    何静舒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镶风毛边的锦缎棉袍,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她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静静望着窗外庭院中下人们忙碌的身影,以及枝头那皑皑的白雪。

    阁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烘得一室皆春。然而,在这片为她的婚事而奔忙的热闹之中,她反而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眉眼间是一片沉静的疏离,仿佛眼前这一切的喜庆与忙碌,与她并无多大干系。

    期间,陆胜来过府上几次。他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既是北洋新晋的实权人物,又是何家未过门的女婿,每次前来礼节自是周到。何静舒也总是以礼相待,言语温和,举止得体,无可指摘。只是,那份客气中总带着几分距离感,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纱。她对他,本就没有怦然心动的男女之情,一切不过是权衡之后、顺理成章的选择,自然也只能止乎于礼。陆胜似也明了,并不强求,只保持着尊重与分寸,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算长。

    而那个曾将沽州搅动得风生水起的人,此刻不知在何处忙碌。

    云琅青自有他的天地与抱负,乱世之中机遇与危机并存,他有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打理,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或许,也是一种刻意的回避。他本是意气风发归来,筹谋着要如愿以偿,将心仪已久的青梅娶回家中,做那羡煞旁人的恩爱夫妻,却不曾想,最终竟是这般结局,眼睁睁看着旁人摘取了这枚他视为心上明月的硕果。

    何静舒的婚事是家中的头等大事,单单是婚服的赶制便耗费了数月之久。何家是诗礼传家的高门大户,嫁女礼仪规矩丝毫不能含糊,每一处细节都需反复推敲,力求完美。而陆胜身为北洋新晋要员,又是人生头等大喜之事,自然也不愿凑合。两边都十分郑重,诸多事宜磋商准备下来,婚期便一推再推,直至定在了来年春暖花开之时。

    不过,好饭不怕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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