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低头,又能怎样?
他可以不惧生死,可以宁折不弯。但他不能拖着身后这成千上万信任他、跟随他的弟兄一起下地狱!
方维翰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子,狠狠剜在陆胜心上。
“云家那位……手段太狠了!他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再不想法子,军心一散,队伍就真的完了!到时候,上头一纸调令或者更狠的……兄弟们怎么办?那些指望他们寄钱回去的老父老母、妻儿怎么办?!”
“师座!咱们可以硬扛,可以跟云琅青拼个鱼死网破!大不了一死,弟兄们跟着您,没怕过死!可……可不能让兄弟们因为断了粮饷、因为咱们跟云家的私怨,就落得个妻离子散、甚至被当作乱兵处置的下场啊!那太冤了!太不值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陆胜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退,但那股暴戾的杀气却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为了留下最后一点翻身的资本,为了……那一线或许还能抓住的微光。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沉重得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备车。”
“想办法,递个话。”
“……就说我陆胜……请他云二公子……赏脸一见。”
————
临湖别墅,云琅青在上海的住处。
陆胜跟着引路的侍者,穿过布置极尽奢华的厅堂,走向面朝外滩的宽阔露台。
云琅青慵懒斜倚在一张白色的沙滩椅上,身上穿着舒适的丝质衬衫和长裤,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雪茄,似乎正全然沉浸在这片繁华的景色之中。听到身后传来沉稳却略显僵硬的脚步声,他并未立刻回头,吐出一缕轻烟,才微微侧过脸。
余光里,那一抹深蓝色的军装映入眼帘,笔挺,却似乎裹挟着一丝风尘与紧绷。
云琅青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挥了挥手,侍立在旁的下人无声退下。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江风送来的、模糊的汽笛声。
云琅青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陆胜身上,那双桃花眼里含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看到一位不期而遇的普通朋友,语气轻松温和:“陆师长,稀客。”
那神情之自然,态度之温和,仿佛近日来那些足以将陆胜置于死地的风波,与他云琅青没有半分关系。
陆胜深吸一口气,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云琅青面前,省去了所有虚伪的寒暄,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沙哑:“云二公子。”
云琅青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俊美的轮廓,也遮掩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陆胜直视着云琅青,目光如炬,尽管处于绝对劣势,军人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明人不说暗话。云二公子,我今日来,只问一句,要怎样,你才肯高抬贵手,放过我的第七师?”
“上面已然猜忌,军心已近涣散。若再继续下去,数千弟兄……他们只是服从命令的军人,是无辜的。有什么,冲我陆胜一个人来。”
云琅青听着他这番近乎直白的恳求与承担,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轻轻弹了弹雪茄烟灰。
“陆师长真是……”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最终化为一声轻啧,“快人快语啊。”
他终于稍稍坐正了些身体,目光落在陆胜那张写满隐忍与刚毅的脸上,像是欣赏一件有趣的猎物。
“也好。”云琅青点了点头,语气轻松,“我也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免得耽误大家的时间。”
“既然陆师长会找上我,就说明你还不是蠢到底的人,还存着几分明白。”
“不错。”云琅青坦然承认,甚至带着点欣赏对方“明智”的意味,“你近几日遭遇的种种,资金、军火、还有那些陈年旧案被翻出……确实是我吩咐下去的。我做过的事,从不否认。”
陆胜的瞳孔猛地收缩,尽管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承认这一切,那股冰冷的愤怒依旧窜遍全身。
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吼,咬着牙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底要怎样?云二公子,到底要怎样才肯罢手?放过第七师!”
云琅青静静看着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那双几乎要喷出火却不得不强行压抑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他掐灭了手中的雪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很简单。”
“你去和静舒说,你与她不堪相配,自愿解除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来上海这些天,云琅青早已查清了二人之间那纸婚约的来龙去脉。每多确认一分,心头的邪火就烧得更旺一分,手下针对陆胜的绞杀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