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对景致的赞叹很快又被心头那股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越靠近那待客的花厅,她的心跳得就越发厉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着手袋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自己是温莎家族的小姐,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不能露怯,不能失礼。可一想到即将要面对的那个女人——那个可能夺走她所有幻想的、云琅青心心念念的何静舒,一种混合着嫉妒、好奇、不甘的复杂情绪就几乎要将她淹没。
别的女人,那些围绕在云琅青身边的莺莺燕燕,伊莎贝拉可以不在意,因为她知道云琅青对她们只是逢场作戏,从未真正上心。
可何静舒不同。
从云琅青提及她时的语气,从他在宴会上毫不掩饰的占有姿态……伊莎贝拉知道,这个东方女子在云琅青心中的分量,是独一无二、截然不同的。
终于,春桃在一处挂着匾额的花厅前停下,躬身做出“请”的姿势:“温莎小姐,请在此稍候,我家小姐即刻便来。”
伊莎贝拉挺直背脊,维持着淑女的仪态,迈步走了进去。
花厅布置得清雅宜人,临水的一面是通透的雕花隔扇门,可以看到外面精致的庭院景色。
雕花窗棂滤入柔和的日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菊花的清苦气息。
紫檀木的家具线条简洁流畅,多宝格里陈列着雅致的瓷器与古玩,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画,处处透着含蓄的东方美学。
伊莎贝拉·温莎端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酸枝木扶手椅上。她那双浅棕色的大眼睛悄悄打量着四周的一切——与她熟悉的英国庄园或酒店套房截然不同的世界。
侍女奉上茶点。
一杯鲜榨的、色泽诱人的橙汁,以及一小碟精致玲珑、色彩缤纷的马卡龙。
伊莎贝拉有些惊讶于这份体贴,轻声道谢:“Thank you.” 目光落在那些色彩娇艳的马卡龙上,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下,又一下。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冒出来,带着一股自我怀疑的恐慌。
是因为顾琼芝那些话吗?
那个活泼开朗的中国小姐,每次来找她聊天,总是“无意间”提起云琅青和何静舒的过往。
“琅青和静舒啊,那可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书房挨先生的戒尺,静舒画画,琅青就在旁边捣乱……哎,你是没见着,琅青那时候眼里就只有静舒妹妹,别的女孩子看他一眼,他都能不耐烦!”
顾琼芝的话语,像一颗酸涩的种子,播撒在伊莎贝拉的心田,迅速生根发芽,长成了名为“嫉妒”和“好奇”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
那些她不曾参与的过往,那些云琅青从未对她展露过的、带着少年稚气的深情,都成了扎在她心头的刺。她越是酸涩,就越是想知道,那个占据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究竟有什么魔力?
于是,她来了。带着一股冲动,一股不甘,一股非要亲眼见证、亲耳听听的倔强。
可现在,坐在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花厅里,被那种无处不在的、沉淀了百年的东方气韵包裹着,伊莎贝拉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和心虚。
她以什么身份来的?云琅青的“朋友”?一个来自异国的、对东方文化好奇的访客?这些借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那个叫何静舒的女子,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粗鲁无礼?会不会看穿她那点可怜的心思?
伊莎贝拉几乎能想象到对方那双清冷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时,可能会有的神情——淡漠的,疏离的,或许还会带着一丝……怜悯?
这个想象让她如坐针毡。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更高贵一些。她是温莎家族的小姐,她不能露怯,不能丢了家族的脸面。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交织,让她心乱如麻。那份最初的好奇和不甘,逐渐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忐忑所取代。
她甚至开始希望,何静舒干脆不要出现好了,就让她这样安静离开,保住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淹没时,门外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伊莎贝拉立刻转过身。
何静舒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软缎旗袍,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薄绒开衫。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簪了一枚珍珠发簪。脸上未施脂粉,却肌肤莹润,眉目如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伊莎贝拉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