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思量
 何静舒缓缓拉开梳妆台一个隐蔽的暗格。里面没有珠宝,只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她打开盒盖。

    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这正是当年云琅青随信寄来的那枚戒指。也是他归国后,手上一直戴着的那枚男戒的……女款。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她的指尖。

    她不爱陆胜,同样,她也不爱云琅青。

    这个认知浮现在心底,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肯定。

    她好像……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纯粹的个人情感。她是被规训长大的何二小姐,是何氏一族精心培育的明珠,是家族棋盘上一枚重要却也无法自主的棋子。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婚姻归宿,首要考量从来不是她自己的心意,而是家族的利弊权衡。

    她对云琅青,曾经有过那么一丝不同。源于青梅竹马的情谊,源于他曾经那份不管不顾的炽热。但他很快就用他在英国那些层出不穷的风流韵事,用他归国后那副看似深情实则步步紧逼、算计满满的做派,亲手将那一丝微弱的可能掐灭了。

    它就这样安静地待在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秘密。

    她与他,更像是两个骄傲灵魂在既定轨道上的碰撞与较量,夹杂着旧时记忆、家族纠葛、胜负欲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彼此深知对方底色的熟悉感。或许还有一丝因他持续不断的、高调的关注而产生的微妙惯性?

    但绝不是爱。

    正如她对陆胜,也生不出爱一样。

    她好像……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或者说,她从未被允许学习和拥有这种能力。她的心,如同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园林,景色雅致,格局分明,却唯独缺少了那种野蛮生长、不受控制的蓬勃爱意。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房间内光线迅速暗沉下来。

    她坐在渐浓的暮色里,身影单薄而挺直。

    前有陆胜诚恳迫人的求娶,后有云琅青虎视眈眈的步步紧逼。

    她的终身,仿佛成了风暴眼中暂时平静却注定无法安宁的焦点。

    ————

    父亲与母亲并未就陆胜之事对她多有催促。他们深知这个女儿的脾性,也信任她的眼光与决断。何家的女儿,无需急吼吼地待价而沽,更不必因一方将领的求娶而乱了方寸。

    他们给予她的是沉默的观望和充足的自主空间,只在适当的时机,由姐夫赵明诚,以一种更客观、更偏向利益分析的口吻,偶尔提及陆胜如今在军中的声望、在上海的布局以及未来潜在的能量,将利弊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供她思量。

    何静舒依旧过着她的日子。读书、习字、料理一部分家事、偶尔与顾琼芝小聚。

    窗外秋意渐浓,桂花开了又谢,菊蕊初绽。

    她在等。

    等一个更能看清局势变化的时机。

    等一个或许能让她窥见更多真心的信号。

    ————

    莱茵山庄,云琅青的书房。

    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昏黄柔和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雪茄的醇香和旧书的墨香。云琅青慵懒靠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扶手椅里,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份英文财经报纸,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阿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并未立刻进来,直到云琅青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投来询问的一瞥。

    “少爷。”阿成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刚传来的消息。陆师长……陆胜,昨日上午去了何府。”

    云琅青眉梢都未动一下,视线重新落回报纸上,语气漫不经心:“哦?去拜会何世伯了?倒是懂礼数。” 他丝毫不意外,陆胜升任师长,于情于理都会去拜会沽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府自然是重中之重。

    阿成顿了顿,继续道:“他在何府待了约一个时辰。先是与何老爷在正堂叙话,之后……由何二小姐陪着,在后花园走了走。”

    云琅青敲击扶手的指尖停顿了一瞬。报纸被他轻轻放下,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依旧带着惯常的慵懒:“静舒陪他逛园子?” 他轻笑一声,带着点玩味,“倒是稀奇。看来这位陆师长面子不小。”

    阿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如实回禀:“据园子里当值的老人说……两人在桂花亭附近单独待了不短的时间。陆师长……似乎对二小姐……言辞颇为恳切。”

    “言辞恳切?”云琅青慢慢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他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水晶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眼神变得幽深,“怎么个恳切法?”

    “下人不敢靠太近,听得不真切。”

    “只隐约听到‘肺腑之言’、‘绝无虚言’、‘愿等’……还有……‘求小姐仔细考量’之类的话。”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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