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归宁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何静舒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尚未扫尽的积雪,白茫茫一片。周妈上前,将一件厚实的灰鼠斗篷披在她肩上。

    “小姐,风大,当心着凉。”周妈和蔼道。

    何静舒拢了拢斗篷,在母亲面前维持的温婉笑意已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更添了一分凝肃。

    -姐夫赵明诚,奉旨办差,调任沽州-

    “奉旨办差”……这四个字在她心头盘旋。沽州有什么“差”值得一个京官冒着风险在此时南下?

    何静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幽深。

    “周妈”,她声音平静,“去父亲书房。”

    “是,小姐。”周妈应道。

    何静舒迈开步子,踏着积雪,向父亲的书房走去。藕荷色的身影在银装素裹的庭院中移动,步履依旧沉稳端方,但腰间的环佩撞击声,似乎比来时更清脆、也更急促了几分。

    ————

    何父的书房在宅邸最幽静的东院。

    推开厚重的花梨木门,一股沉郁的墨香与旧书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满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经史子集、地方志乘。

    炭盆暖意氤氲,何观澜半倚在紫檀嵌大理罗汉榻上,身下铺着深青色团鹤纹锦缎坐褥,手持京师快信,鼻梁架玳瑁水晶镜。榻边小几青烟袅袅,沉香屑将烬未烬。

    他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敲击大理石靠背。

    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放低脚步悄然走近,距离何老几步之遥后停住,和声通报:“老爷,二小姐到了”

    何老闻言,放下手中平整的信件,直起身子坐好:“叫小姐进来,你在门口候着”

    小厮垂头:“是”

    何静舒走进书房后,屏退了下人,檀香袅袅的书房此时只剩下父女二人。

    她坐在下首一张紫檀圈椅里,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前的小几上摊开一本厚厚的账簿和一叠待批的帖子。

    这是何老的惯例,如今年关将至,田庄铺面均有琐事,他虽放心静舒办事,却也要处处提点着。

    “父亲,城东绸缎庄上月流水较前月增了一成二,主要是新到的几匹苏杭软烟罗销路极好。西郊的两处田庄,稻米已入仓,比去年略丰。只是运河上近来关卡盘查多了些,北边运来的皮货耽搁了几天,我已着人打点过,应无大碍。”

    何静舒向父亲禀报着田庄收成和几家铺子的盈余,条理清晰,数字精准,声音清晰,不带丝毫拖沓。

    随即合上账簿,指尖在帖子上点了点,“这是几家掌柜递上来的节礼单子,请父亲过目。”

    何父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二女儿,自大女儿静贞三年前出嫁,夫人便将管家之权逐步交予她。

    短短时日,她便从那位清冷疏离的闺阁小姐,蜕变成了执掌中馈、手腕利落的当家人。

    府中上下,从库房管事到灶下婆子,无不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洞察秋毫、赏罚分明的二小姐心存敬畏。

    他实感欣慰。

    一盏龙泉窑青瓷茶瓯里,碧螺春的香气氤氲升腾。

    “你管家,为父很是宽心,静贞不日便归家,府内上下,你需多加管教”

    何静舒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这与母亲方才的叮嘱相差不大。

    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何老忽而起身,引着何静舒往紫檀书案前看。整洁的书桌上摊开着一张略显陈旧的《大清舆图》,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地图上武昌的位置,那里已被他用朱砂笔圈了又圈。

    “武昌事起,不过月余,南方数省竟如雪崩之势,纷纷‘独立’……朝廷的谕旨,怕是连直隶都出不去了。”何父开口,声音低沉。

    他抬眼,目光看向女儿,“依你看,这局面,还有几分转圜之机?”

    何静舒并未立刻回答,纤长的手指只轻轻划过舆图上长江的走势,从武昌一路向下,掠过九江、安庆,最终停在江宁(南京)。

    她的动作沉稳而精准,仿佛在丈量着无形的战线。

    “父亲····”她的声音清泠依旧,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冷静,“转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朝廷积弊百年,早已病入膏肓。武昌枪响,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南方各省督抚,或首鼠两端,或借机自立,人心已散。朝廷……名存实亡了。”

    她的话语直白而锋利,毫不避讳地撕开了何老话语中最后一丝侥幸的掩饰。

    她指尖点在南京,“新旗既立,必成燎原。沽州虽富,终在江南腹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何父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番话,若出自他官场上的幕僚之口,他丝毫不会惊讶。但出自他年方十八、待字闺中的二女儿之口,其分量与冲击力却截然不同。

    没有闺阁女子的娇怯与回避,只有近乎冷酷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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