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眼,他就认出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女生轮廓是杨晔,穿着件浅色的长裙,而在她身边的男人,侧脸迎光,眉骨的轮廓,收紧的下颌线条。他的样子和自己相似,可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锐气和站在杨晔身旁的笃定。
那人好像自己,可又不是自己。
他死死盯住照片里那个和自己几乎相像的陌生男人,瞳孔骤然缩紧。周一横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捏住照片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喉结滚动两下。隔了半晌,他才带着那难以置信又恐惧的颤音问陈远,“这人是谁?”
“他叫薛上阳,是我爷爷当年的师长”陈远说。
“薛,薛上阳”周一横重复着这个名字。
没来由的,他只觉得心口忽然发紧,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攥住了一样。紧接着,一股钝痛伴着窒息的疼痛感朝他涌来,连带手指都开始发麻。脑袋已经空白,他僵在椅子上,后背绷直。周一横看着照片,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名字,可就是这三个字,好像钥匙,把他堵在心里的那团疑惑给理顺解开了。可是越顺,他就越觉得这事情荒唐,心里似乎又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空落落的感觉蔓延,到最后竟变成了哭笑不得的茫然。
“我爷爷常说,师长是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陈远在对面继续讲,“有舍有得,敢爱敢恨,身上中了好几枪都攥着枪杆还不肯退,听我父亲说,老爷子最后几年,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师长”
“你要找的人是他?”周一横问。
“我找他干嘛,人都死了快六七十年,我想找的是照片上这个女人,也许说是她的后代”
“他们是什么关系”周一横喉咙发紧问。
照片上的他们就那样并肩站着,没有特意去亲近,可那股独特的亲昵状态,隔着过去几十年的照片都能被他感受到。手相互牵住,不算使劲,指尖却严丝合缝。周一横盯着照片上的两人,他眼睛有点发涩。
“还能是什么,爱人呗”陈远笑笑,又从牛皮袋里翻出个笔记本,“这本子也是那位师长的,当年他走之前,把随身带着的东西都托付给我爷爷,嘱咐他务必把这些东西交到那位昭昭手上,可那会兵荒马乱,折腾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找到这人踪迹。我估摸着昭昭应该是不在了,但她的后人应该还有,给她的后人,也相当于是给她了”
周一横的视线定在照片里的杨晔,那天在老房子,杨晔看到自己时那骤然变化的表情,她扑过来紧紧抱住自己,哭得浑身发颤。原来那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透过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像个局外人,看到自己莫名成了其他人的影子,有种哭笑不得但是无奈的酸涩感从喉咙漫到心口,连带身体都发起阵无力的酸麻。
咖啡店的风铃声又响。
杨晔从门口进来,午后的阳光恰好打在她身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习惯性地往周一横着看了一眼。目光触及到他拿在手里的那张照片上时,过去的脚步也骤然停下。
如果陈远说的话是真的,要是他的猜测没错,那么杨晔就是昭昭,照片里的薛上阳是她当年的爱人。
周一横的视线在照片和杨晔脸上来回切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从民国十五年到现在,整整九十年,就算按她在照片里的年纪推算,那到现在她也该是位百岁老人才对。可眼前这个人,无论从年纪还有相貌,分明和自己一样,都还是二十岁左右。
“你到底是谁?”周一横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手里的照片几乎要被他捏碎。
杨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周一横的目光却越过她,看到刚走进门的李成和萧潇,两人手上拿着还没喝完的奶茶,看到屋里凝滞的气氛,他们进来的脚步也都慢了。
李成不解,看到脸色苍白的周一横,“怎么了这是?”
“她是谁?”周一横看向李成问。
“杨晔啊”李成回答。
“对,她是杨晔,那昭昭呢,昭昭就不是她了吗?”周一横问。
李成一顿,看到他手里的照片,眼神忽然沉了沉,“你知道了?”
扶着桌沿的手微微发抖,周一横看到杨晔,他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有些在之前听来奇怪的话句,到现在好像用一瞬间就懂了。难怪李成总说她这么多年,难怪他们说她已经过去好久,原来是真的好久。
“所以”周一横的声音涩得发紧,他用力咽下口水,“所以你把我招进来,所以你们对我好,其实根本不是我,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对吗?”
陈远也觉出几分怪异,他注意到什么,站起来看到杨晔,又看了看照片,带着探究和疑惑的语气:“杨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杨晔的视线移动,她看着周一横,那眼神复杂,有后悔,痛惜,还有茫然,但最后都只变作那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