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漱玉到现在还记得,他们言语中透露的不屑。
她再出门时,便多了许多指指点点。
就连学堂的夫子也义正言辞让她回家学绣花。
“女子读书简直是倒反天罡。”
夫子厌恶的语气让她害怕。
可她明明记得,夫子之前说,她是他带过最出色的学生。
只因她是女子,她做过的一切努力就都要被推翻吗?
女子连优秀也不被允许吗?
凭什么。
她头一次生出了滔天的恨。
那时,她也想,如果自己是个男的就好了。
娘亲看出她的不对劲,告诉她,做女子没什么不好,只是也不像做男子那般好。
外界的不公令女子的成功需要付出更多。
娘亲当时问她:“你愿意作为女子成功吗?即使需要付出更多代价。”
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想不起来。
陆漱玉头痛欲裂,记忆里像混了水般模糊凌乱。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忘记了。
“他们图的不过是你那点吃的。”
耳边只余李文乐的话。
这话混着晚风出现,吹得她眼底干涩。
她的头更痛了。
混沌像是密网般缠住她,不太清醒的脑海里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自己讲的是圣贤书,又不是施粥的。
陆漱玉在寒风中枯坐一宿,天光大亮,乞儿和女工们陆陆续续离开。
她一声不吭,径直走到废窑里抱起稻草。
星君似是知她心中所想,手指一挥,稻草腾空:“你想好了?”
陆漱玉重重点点头。
稻草落进她怀里,发出窸窣的声音,像有人在叹息。
她双目通红,以近乎决绝的心态,将稻草一捆捆丢进后院的水井里。
她还是不够坚决。
因为每丢一捆,心口就像被抽去一根丝,痛得叫人无法呼吸。
又到读书时间,乞儿们仍然最早涌进废窑。
有人问道:“夫子,今天吃什么……”
话音未落,乞儿们生生停下了脚步。
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燕燕最先反应过来。
她小脸煞白,却强撑着笑:“陆夫子,今日……还学千字文吗?”
她期冀地望向陆漱玉,陆漱玉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如刀割:“先背昨日教的。”
书声明显弱了下来,陆漱玉心中苦笑。
最先走的是卖膏药的赵三,手里还捏着空碗。
陆漱玉知道每次领完小食,他自己不吃,是要带回去给卧病在床的娘吃的。
赵三摩挲着空碗,拜了拜才低低开口:“先生,我走了。”
接着是挑粪的孙贵、补锅的钱老五、纺纱的马大姐……
辛辛苦苦攒下的学子几乎走光。
人群没进黑暗里,很快连影子都不剩。
陆漱玉追到门口,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露出里面洗得发白、坠着补丁的裤袜。
她想叫住他们,可是心中已是方寸大乱。
她鼻子发酸。
果真都是为了吃食才来读书的。
为什么,不留下?
只有乞儿们没走。
半大的乞儿除非去偷,否则如何吃上东西?
他们曾经答应过陆漱玉不会再偷,如今乞儿们还信守着承诺。
所以才会一个个趴在案上,肚子响亮地叫。
燕燕偷偷拿出昨天剩的半个冷硬的馍馍,掰成碎屑分给大家,自己却只舔指尖留下的渣。
陆漱玉胸口像被狠狠锤了一下。
夜深了,学堂空了。
明天应该没人会再来了吧。
陆漱玉丢了魂般扫净地面灰尘,忽听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往外一看,竟看见孩子们抱回几束湿漉漉的稻草。
他们从井里偷偷捞回来,沉默又不安地打量着陆漱玉的神色,悄悄铺在了老地方。
陆漱玉握紧枯枝拢成的扫帚,木刺划破手指,血滴滴答答落下。
“我明明扔掉了,他们还是回来了。”
陆漱玉心上像被人套了层铠甲。
话没说完,泪就砸在枯枝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娘亲,我愿意。世道炎凉,我的心会更热更坚硬。”
她怎么就忘了?
第二日,废窑里又挤满了人。
赵三是个又高又壮的年轻人,此刻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