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只是文乐兄,单单辩经义多无聊,不如咱们选出《春秋》里的一句话,讲给街口卖豆腐的赵大娘听。一炷香内,谁讲得明白,便算谁赢,如何?”
李文乐欣然应战。
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讲经,谁听了不说句他李某辩才雄奇?这群贫民能听他讲经义简直是三生有幸。
他就不信这卖豆腐的不会被他的才学折服。
李文乐信心满满。
赵大娘一脸懵被请来时,手里还拎着豆腐筐。
李文乐迫不及待,翻到“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这句话,便口若悬河,从历代注疏讲到义例,又从义例讲到训诂。
他讲得尽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头也不抬。
半炷香未过,直说得唇焦舌燥。
他心里得意,想他李文乐研究经义十余年,今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些贫民想必是受益匪浅。
他得意抬头,却愣在原地。
只见赵大娘混混沌沌倚在墙根打盹,其余人也个个眼神涣散、哈欠连天。
他羞愤难耐,一口牙快咬碎,这些不识好歹的草民,眼界浅得可怜,活该穷一辈子。
他愤愤甩袖:“我讲完了。”
陆漱玉拾起树枝,蹲到赵大娘跟前,轻声唤醒她。
烛光映衬下,她在地上画了两个男孩、一位母亲,又画了一张饼、一条河。
她娓娓道来:“郑伯是哥哥,段是弟弟。武姜是娘,却只偏爱小儿子,要把大儿子辛辛苦苦做的饼抢来送给小儿子。哥哥伤心不已,把弟弟赶到了河那边,他怕弟弟再抢饼,连自己亲娘也不认了。”
她耐心问道:“大娘,若你是哥哥,你难不难过?”
赵大娘一拍大腿:“难过啊。我婆婆就偏心我小叔子,祖产都舍不得分给我家。”
众人纷纷附和:“这郑伯简直太可怜了。”
“是啊,他赶走弟弟还被记下来了。”
赵大娘总结道:“怪不得人家常说,家和万事兴。”
陆漱玉目的达成,微微一笑。
李文乐忮忌不已,面容扭曲:“妇人短见,简直是亵渎经典。”
陆漱玉摇头:“李兄,真正短见的人是你。圣人写史,只写了‘郑伯克段于鄢’八个字,其余留给后人品味。你读成贵族家谱,我解释成百姓家务,这有何不妥?”
她目光灼灼,语气不卑不亢:“况且,女子并非短见。她们只是没有机遇。我始终相信,只要给女子机会,她们绝不比男子差。你说呢,李兄?”
香灰落尽,废窑里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众人团团围住陆漱玉,喝彩声此起彼伏。
李文乐在这喝彩声中许是自惭形愧,与其他举子灰溜溜离去。
陆漱玉趁热打铁,环视废窑内男女老幼各类学子,朗声说出今晚的结课语:“诸位,识字需先明理。”
其余人听得认真。
无人看到的角落里,赵彩凤抹了把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有些失神地喃喃道:“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听人说女子不比男子差。要是小时候,有人同我这么讲就……”
她努力睁大昏花的双眼,想要记住陆漱玉的脸。
许久,她叹了口气:“得回去卖豆腐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