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琼却顾不得痛,目光下意识搜寻母亲身影,却见门廊下赫然摆着一把椅子,其上端坐一老者,容貌清癯,姿态闲适,正睥睨着脚下。
——被兵卒死死按在地上母亲傅筠,见她云鬓尽散,满眼泪痕,云琼心口顿时一拧,颤着手暗暗摸上鬓间发钗。
却在这时,统领江敖清点罢人数,走近道了声:“韩相公,主仆卒役已悉数带到,余下事宜便不劳韩相公了。”
闻声,云琼心弦骤然绷紧。
韩相公.......韩微之,这个名字她不止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他同父亲一左一右辅理朝纲。父亲曾道,此人挟势弄权,心中只有权术,无有百姓。可父亲今日上朝还未归,怎会忽而抄家.....
韩微之颔首,出声时言语更是轻飘,低着眼似瞧蝼蚁一般,道:“圣谕在此,夫人还是切莫挣扎了。”
云琼捏着发钗的手,用力至指节发白,折臂蓄势,几乎下一瞬便要射出。
“敢问韩大人,圣谕可曾明言发卖家奴,罪及亲眷?”清冽嗓音忽至,霎时响彻廊亭。
兵卒们瞬间顿住手脚,不约而同地回身瞧了眼突兀出声的兰彧,又默默转回向韩微之方向,偌大府邸哭号声都似止了一瞬,只待一个论断。
云琼循声望去,兰彧长身玉立,被尖执相叉挡在廊下,目光沉重,寸寸紧凝在她身上,又轻轻扫过她紧攥的掌心,缓缓摇了摇头。
云琼鸦羽眼睫轻瑟一瞬,读出他未脱口的言语:莫要莽撞,却猝然别开了视线。
统领江敖也生出迟疑,抄家诏令常同流配旨意下达。抄家是陛下盛怒之言,可他当时并未在大殿,眼下圣上昏厥,左相被太子发落台狱,罪名却未定下。倘若圣心并无流配,那他冒然行事,岂不是……
江敖出神间幽幽对上云琼满眼的愤恨,心弦瞬间紧绷,后脊冷汗直下。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兵卒登时肃整,齐齐收了手,只握着长矛,以人身围困。
云琼趁此时机,迅速上前将母亲扶起牢牢护在身后,抬眸间,目光防备,死死凝向韩微之。
江敖微微躬下身,此次不看韩微之,只盯着随韩微之一道亲来的御前内侍吴用,眉间拧起:“吴内官给卑职个准话?”
“这......”吴用欲言又止,犹疑着又瞧向韩微之。
韩微之却恍若不觉,遥遥瞧罢一眼兰彧,起身,拂袖轻笑:“吴内侍何曾言说发卖家奴,罪及亲眷?‘罚没私产,以儆效尤’几字,江公事竟是不识哪个?”
江敖一怔,面色顿时铁青。此人于官衙内,多番暗示左相罪不容诛,现下倒将自己撇得干净。可如今圣上亦昏迷不醒,朝堂上韩家独大,却不可轻易开罪。
他紧了紧槽牙,皮肉不惊地扬了扬唇:“韩相公说笑。”稍缓又道:“既如此,公务之事便不予相公监察了。”皇城司为圣命驱使,纵是太子亦无权干涉。往日抄家流配做惯,今日是他疏忽,竟险些着了韩微之的道……
"这是自然,本官也不过是来瞧瞧.....故人,"韩微之微微昂起下颌,视线落在失持相护的她和母亲身上,缓缓顿住,轻笑一声,谦恭抬手,道:“便不再叨扰。”
礼数周全好似久违老友,可云琼只觉他眼神好似毒蛇吐信,阴鸷沉寒。她勉强按下心神,缓缓将母亲扶起。
江敖悉数瞧了见,却不好发作,待韩微之离去才走上前,朝二人欠了欠身:“是卑职怠慢,夫人同姑娘褪去饰物离府即可。”
云琼愣了愣,离府?可她和母亲离开之后又能去哪.......
她侧目,见母亲傅筠面上亦是迷茫失惶,不由悄然握紧了母亲双手。
又见江敖转头,沉沉吩咐:“去,寻掌事查点,仆奴良籍贱籍各数几何。贱籍收押,旁的任由他去。”
云琼指尖止不住的轻颤,却仍挺直身脊,撑起胆子上前半步问:“江大人尚未说,我爹爹究竟犯了何罪?”
江敖扶着剑柄,回首看罢一眼,话音落得干脆:“云相因革税一案,殿前强词生生气倒了圣上,眼下被太子仗责三十打入台狱。”他声音轻顿,幽幽道:“圣上年岁已高,倘若就此.....”
嗡一声,晨钟回荡满城。
这原是坊肆解禁之乐,可今日落入耳中却恍若国丧之音。
云琼不敢相信,霎时间惨白了面孔,她抖了抖唇,正要再问,身后忽地冒出一道凄厉之声。
“不可能!太祖有诏,文臣清贵,向来只有死谏,绝无赐死一说!”母亲傅筠瞪着双眼,清泪垂落两旁。
“云夫人,先诏不假,却也须圣上康健无虞的苏醒才是。若是.....”江敖轻顿隐下最坏结果,好生规劝:“到那时,纵有先诏保全,云相只怕也无颜苟活于世,夫人不若尽早想清日后归宿。”
“不…不可能...这绝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