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脑鸢冬 叁
    鸢冬的名字是父亲取的,他的父亲最喜欢鸢尾花,她又是在冬天出生,两字由此而来。

    她小时是有一个姓的,随父亲的姓,是林,她原名林鸢冬。

    可是她不明白,明明看着很憨厚朴实的父亲会在外养了别的女人。

    小时父亲会为她买新衣裳,买甜糕点,也会点着她的鼻子说“小机灵”,更会因她的哭泣温柔哄着,用带着茧子的宽厚手掌为她擦泪……

    可,父亲为她做的一切都是曾经,从他离心自己的家庭时,他就当不起父亲二字,当不起丈夫二字,当不起顶梁柱三字。

    鸢冬白日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会不自觉难过,看着父亲忙碌会心里闷苦,她也在尽力变得更好,只为让他不再如此劳累……

    只是,父亲的忙碌不只为了她们母女,他支撑着两个家庭。

    何其讽刺,两个家庭,鸢冬的心逐渐对他变得冷硬。

    曾经的美好留在曾经,毕竟那个父亲不只是自己的了。

    郑桃知道后不愿离,她不过一个旧社会的家庭主妇,终日以夫为纲,以夫为天,她失了心妄图以自己的贤惠和大度挽回一个早已变了心的男人。

    她贤惠,她大度,她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这些她相处几十年的丈夫会不知道吗?可他仍旧变了心。

    郑桃彻底疯了,魔怔了,她没了丈夫便没了精神支柱,她没了丈夫却也不管女儿了,她终日借钱买酒,醉的一塌糊涂。

    她,一个被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妇女,最终在被抛弃后反抗了,却“反抗”的是自己苦命的女儿。

    她将昔日的爱转变成了恨,从此后林鸢冬没了姓,只叫鸢冬。

    鸢冬渐渐长大,也知道在看到他带着自己的女儿时自觉避开,她不小了……不能像从前一样再扯着他的衣袖问为什么不要自己了。

    鸢冬小时在爱里长大,却无端被摔在了荆棘里。

    — —

    顾严木同样出身书香世家,只不过是早已落寞了的。

    他的家是前朝旧物,是前朝留下的痼疾,家中几千条的家规压的人直不起腰来,他没有自由没有人权。

    封闭的大院里,他像只鸟,被父母悉心教养,学了许多的诗文歌赋,他不想娶妻却被强硬着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佳人。

    佳人很好,有着一副姣好美丽的面容,也有着一身的书卷气,但与他不合。

    顾严木娶了她,却不爱她,但仍旧尽职的对待她。

    直到一次出游,他得到一位知己,那知己懂他开解他,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两人不时书信来往,渐渐生出了不同的情愫,他得了妻子的点头去向父母说自己要纳妾。

    本点了头,却在得知不过是位乡野女子后将他训斥一顿关了禁闭。

    顾严木反抗过多次,多到他都记不过来,打断腿、折断胳膊……被铁链拴着,像狗一样对父母摇尾乞怜。

    再一日对他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然后,顾严木变成了他们更满意的样子,他不再反抗不再犹豫,对父母的一切都支持,哪怕父母说杀了他也能照做。

    那时他还庆幸,庆幸她没来这大院,否则会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是,他又不一样了。

    一日,深夜时突起大火,火势极大,凶恶的火舌舔卷着顾家的一切,将整个顾家圈在它炙热的怀抱里,此后,一切都没剩下。

    顾严木放了一把火杀了自己的全家,自己却逃了出来,他带着病变的精神过着常人的生活。

    他那位知己死时年轻,所以他一碰到十七八岁的青年,心里的恶鬼就藏不住了獠牙。

    他受尽压迫,也残害无辜,他不值得可怜。

    从出生起……无端的管制,无端的训斥,又无端的敲打,最终造就的恶念,无端让旁人为他的病赔了性命。

    唯有说,顾严木的罪不无端,他罪有应得。

    毕竟,旁人何苦牺牲己命渡他一人?

    而他那把削人半脑的砍刀在他行刑后就已被销毁。

    从此后,什么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