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
我不是您亲生的,对吗?”

    归鹿先是一愣,后发觉放翎怕是从玉牌中看出了什么,那上面刻了个“妫”字,是皇家的那个“妫”,并非他们的“归”。

    玉牌是那年放翎生辰那天,归鹿交给他的。归鹿本就想着慢慢给放翎透露他并非自己亲儿子的事实,不至于让他难以接受,玉牌只是个开始,没想到放翎自己先发觉了。

    要说为什么不能瞒他一辈子,就当是亲生的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好吗?归鹿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奈何是那个“妫”,这并不是个常见的字,刻在这样一个玉牌上,放翎的身世大概和皇室脱不了干系。要是能一直瞒下去也好,可沾了皇家的深水,怕是没那么容易。与其等着从别的什么地方得知,搞不好还产生些误会,弄得反目成仇了,不如主动告知,真要发生什么了,也好早做准备。

    归鹿放下药碾,用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蹲下身,与放翎平视。“这玉牌……”归鹿斟酌着词句,“确实与你的身世有关。”

    “绍熙二年,夏至那天,”归鹿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我经过秦岭时,看见山坡上躺着一个妇人。”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天的阳光比今天还要毒辣,蝉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归鹿的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忽然车夫老赵“吁”了一声,勒住了缰绳。

    “公子,前面有个妇人倒在路边,看样子是要生了!”

    归鹿掀开车帘,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孕妇躺在山坡上,身下已经洇开一片暗红。作为一个医者,他无法见死不救。

    “她穿着粗布衣裳,但手腕上却戴着一只价值不菲的玉镯。”归鹿回忆道,“我帮她接生时,发现她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掌心却没有劳作的茧子——这不像是个普通农妇。”

    归放翎听得入神,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孩子生得很顺利,是个健康的男婴。就是你,放翎。”归鹿的目光柔和下来。

    “我想着救人救到底,准备将你与你的生母带到山下安顿好再离开。谁曾想,第二日你的生母便不知所踪,只留下了在襁褓里的你和这块玉牌。”

    归放翎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牌。白玉温润如脂,上面的“妫”字笔锋凌厉,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我本要送你去官府的育婴堂,可我看到了玉牌上的字。”归鹿轻叹一声,“‘妫’不是个常见的字,又是皇姓,你的身世虽不明确,总归沾了皇家的深水,育婴堂怕是去不得了。大概是不忍吧,我收养了你。”

    “你的生母并未给你起名……”归鹿顿了顿,摸了摸放翎的头,“我给你取名‘放翎’,祝愿你能如放飞的鸟,摒弃过去,重获新生。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你不要卷入皇室的争端,那会让人变得都不像自己了……但若是你想明晓自己的身世,我也不会阻止……不知放翎,你是如何想的?”

    归放翎只问了句:“若我不去追寻自己的身世,就定能不被卷入其中吗?”

    归鹿摇了摇头,未说话。若是曾经,他敢打包票“定是能的”,他家孩子想怎样都行,他护得住,可如今……

    归鹿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愚蠢。自己如今分明谁也护不住,过了些年安生日子竟是将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是我想当然了。从明日起,我会教你和仁安习武。医术能治外伤,刀剑才能护周全。”归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光晕在视网膜上灼出一片虚幻的白,“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你和仁安守好家。”

    放翎郑重地点了点头,临走前他问道:“仁安是爹爹亲生的吗?”

    “是的,仁安是我亲生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归放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