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被惯常的清浅笑意覆盖,如同从未出现过。
“阿玄,别懒了,日头晒屁股了。”他对着黑狗的方向,语气轻松地说了一句,带着点调侃。
阿玄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回应,又像是不满被打扰了清梦,尾巴又重重地拍了一下地面,然后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得更深,继续它的日光浴。
只是那微微竖起的耳朵尖,始终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酒馆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农人、赶路的脚夫、村中学塾的夫子,都爱在清晨或晌午来这里坐坐,花上几枚铜钱,打上一碗清冽的“溪云烧”或醇厚的“秋露白”,就着几碟简单的盐水毛豆、酱渍小菜,聊聊收成,说说家长里短,抱怨几句天气,或者听那走南闯北的脚夫讲些外界的奇闻异事。
小小的酒馆里,人声不高,却充满了市井的暖意和生机。
风弈站在柜台后,或打酒,或算账,或擦拭器具,脸上始终挂着那抹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听着乡邻们的絮叨,偶尔插上一两句温和的话,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一点小尴尬,或者引得大家会心一笑。他就像一块温润的玉,悄然融入这方烟火,成为这安宁画卷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任谁看来,这都只是一个在乱世中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守着小小营生过活的温和青年。
然而,当酒馆暂时清静下来,他独自倚在柜台边,望着门外潺潺的溪水和对岸青翠的山峦时,那份刻意维持的温润之下,难以言喻的疲惫便如细小的藤蔓,悄然爬上他的眉梢眼角。
他下意识地抬手,极其轻微地按了按左胸下方,指尖隔着粗布衣衫,似乎能感受到那处陈旧伤痕下传来的、细微却顽固的隐痛。那是深入骨髓、缠绕神魂的旧伤,是两百年前那场倾天之劫留下的、永不磨灭的印记。
神力尽失,道基受损,如同精美的瓷器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外表看似完整,内里却已濒临破碎。每一次动用力量,哪怕只是酿酒时那丝微乎其微的本能引导,都可能牵动伤势,带来噬骨的痛楚。
他只想守着这“望尘”酒馆,守着这方寸的安宁,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一样,无声无息地度过所剩不多的岁月。
过往的荣光、牺牲、传说,还有那惊天动地的一剑……都已在时光的长河中风化,只余下“弈辞尊者”这个虚无缥缈的名号,在不知何处的风中飘零。
无人知晓,也无需知晓。
日头渐渐爬高,酒馆里的客人换了一茬。风弈给一位熟客添了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外湛蓝的天空。
突然。
阿玄猛地抬起了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它整个身体瞬间绷紧,不再是懒洋洋的大狗,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乌黑的眼瞳死死盯向西南方向的天空。
几乎是同时,风弈脸上的温和笑意骤然凝固。他握着酒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西南方的天际,那片原本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蔚蓝深处,极其突兀地、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
像是一滴滚烫的油落入了平静的水面,又像是一块无形的琉璃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挤压、撕裂。
那扭曲的范围极小,速度极快,若非像风弈和阿玄这般感知敏锐到非人的存在,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光芒,没有能量爆发,却带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不安。
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比熟悉的恐怖气息,如同最阴冷的毒蛇,顺着那道细微的空间涟漪,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穿透了千山万水,刺入了风弈的感知深处。
那是……海荻秘境的气息。
那个曾吞噬了无数仙魔性命、那个他曾以血肉神魂为祭、一剑劈开混沌才勉强封印的……禁忌之地。
风弈温润如玉的面庞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所有的温和与平静都被瞬间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凛冽锋芒。如同尘封的古剑骤然出鞘,寒光四射,锐利得足以割裂眼前的平静假象。
他握着酒勺的手,骨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眉头,深深地蹙起,在眉心刻下两道沉重的沟壑。
两百年的平静……终究还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