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帕暗香
    车驾甫一抵府,没等停稳,裴昭樱已经让人去通传府上养着的医师预备给肖泊治伤。

    “还有上次宫里赐下的外伤伤药,效果极佳,记得给肖泊大人用上……”

    裴昭樱话说着,尾音泄了力道,只因骤然想到,她拥有再好的伤药,对她的腿都不起作用了。

    裴昭樱怅然补充:

    “那批金疮药,收拾出来,临走时给肖泊大人带上。大理寺办案,匪徒刀剑无眼,总有用的时候。”

    肖泊自下了马车,侍立一旁。

    裴昭樱上下马车不算劳师动众,仍须两个身强力壮的亲卫合力抬起轮椅,以保证平稳。

    绮罗绞着帕子目不转睛盯着,唯恐有不妥之处,叮嘱着手脚再轻些,别颠着了殿下。

    每到这种时刻,疲惫感总汹涌地侵袭着裴昭樱。繁琐、小心的背后,是她失能的可笑可怜。

    今日,那支箭于咽喉近在咫尺,她都无力自保,无法躲避。

    平日里,裴昭樱更是要仰仗府中上上下下一干人等来维持最简单不过的正常生活,譬如,沐浴、换衣、下床、移动……

    好在,裴昭樱用余光扫了眼肖泊,发现肖泊只是静默长立,没去在意这处的动静。

    狼狈模样没落入肖泊的眼,裴昭樱稍一定心,又酸楚想着,此番被吓得仓惶流泪,该丢的脸估计已经丢尽了。

    肖泊目不斜视,凝神听着,忽而听到抬上抬下中裴昭樱的呼吸一滞,随即转为沉重的喘息,便猜到她是被哪个手脚不够轻的护卫牵扯了头发,体恤手下隐而不发。

    肖泊眼神愈发溃散,想代了裴昭樱侍者的位置,只恨如今还不能。

    长公主府风水讲究,开阔大气,朱栏玉砌格调清雅,青石板踏实幽后厚,肖泊踩得实了,方才有感——这是他第一次在长公主府登堂入室,还成为了裴昭樱的座上宾。

    座上宾的待遇果然不同凡响,肖泊区区小伤,医师清创伤药并不费事,裴昭樱还全程在一旁看着,关切之意毫不掩饰。

    医师反安慰她道:

    “殿下,肖泊大人只受了些皮肉之损,伤口不深,过些时日就会好全乎了。”

    医师拿眼神暗示肖泊,等着肖泊再宽慰殿下两句,肖泊纹丝不动,难得享受一回裴昭樱的牵肠挂肚。

    “那就好,若因孤让肖泊大人伤及筋骨,孤是不能安心了。”裴昭樱放了心,又忍不住嗔怪道,“肖泊大人,你也真是的,何苦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与铁疙瘩斗气?你的手也是铁铸的不成?”

    这一席话,满是家常的关心,不带君臣尊卑之分,最暖人心。

    肖泊其实不太明白,一个饱受残疾折磨的人,在历经沧桑之后,为何还能对另一个人的微末损伤仍然满怀关心。

    也许,裴昭樱那一点无论如何都泯灭不了的人性之善,正是引得他奋不顾身的原因。

    “殿下说的是,我记住了。”肖泊没解释,只顾着温声顺着她的脾气。

    和裴昭樱相处很是简单,没必要争个是非对错的事,由着她便是,裴昭樱心中有杆秤,坏不了分寸。

    果然,裴昭樱见肖泊温吞得像只好脾气的狸猫,念及他亦在肖与澄口中受辱不浅,心软下来,忙又多说了几句关怀的软乎话。

    肖泊慢吞吞,当她的面收拢好被医师换下来的绢帕,裴昭樱没有反应,只顾着重复医师的叮嘱。

    女子贴身用的绢帕,本不该流入外男手中的。

    而裴昭樱手头压了桩桩件件的要事,哪里还顾得上一条手帕,没人从旁提醒,一时间眼里瞧着,竟忘了觉得不妥。

    裴昭樱不提要回来,肖泊就不主动说归还。

    顶级的阴谋,莫过于光明正大,肖泊莫不作声叠好帕子,揣入怀中,落袋为安,心说这是她自己不要的。

    一缕淡香,从他心口处扩散。

    绮罗从旁看着,落入眼中,急得想找法子提醒,可肖泊已经“得手”,而且裴昭樱转瞬又有要事与肖泊相商,遣开了一干下人。

    “肖泊大人可知晓,陛下联同礼部为孤择婿一事?”

    肖泊点头,消息已经全部传开了,裴昭樱问他有何感想,他才道:

    “殿下已至适婚年龄,若有良人相配,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怕是有人要借着殿下的婚事,为己身牟利,置殿下的终身幸福于不顾。”

    他极力压着不忿,呈给裴昭樱自始至终的冷静沉稳。

    “那孤当如何破局?”

    “殿下的婚事若不可逆转,又无心仪之人,可寻觅一人品家世可堪为驸马的男子——最要紧的,是愿为殿下所用、心向着殿下,先担了驸马虚名,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日后再徐徐图之。”

    肖泊的计谋与裴昭樱的打算不谋而合。

    裴昭樱想告知与他——他就是她寻觅的那名男子!

    话至嘴边,几度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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