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还是早五更,路上,玻璃起雾了。我弟弟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拿起抹布,站起身去擦玻璃,他“哧哧”地擦着玻璃,车子“哐当哐当”地摇晃着,一头朝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撞去。
我说:“小弟,你好好开车啊!你要是想擦玻璃,跟我说一声,我来擦。”
我弟弟笑着说:“没事儿!我车上放了一本《金刚经》,可以保佑我的!”
我说:“天黑,你好好开车!《金刚经》那么厚,不遮挡视线啊?”
我弟弟说:“没事儿。”
我弟弟又开了一段路,我远远地看到,前面是一个桥洞,桥洞前面竖着几个红黄纹路的警示柱子。虽然是黑天,但是在微弱的灯光下,也可以看得清楚。谁承想,我弟弟的车又一头朝着那红黄柱子撞过去。幸好他及时调转车头,才勉强没有撞上去。
我说:“天呢,我以后可不敢坐你的车了。惊心动魄的。”
我弟弟又笑了笑:“这算什么,我都习惯了。”
我说:“小弟,你现在还在厂里干吗?”
我弟弟说:“我早就不在厂里干了,我十五万买了辆冷链车,跟着人家送货。”
我说:“你怎么那么大手笔的?花了十五万?”
我弟弟说:“你要是想挣钱,肯定要先投资哎。”
我说:“开冷链车辛苦吧?”
他说:“嗯,我都是四点就起来,有时候刮大风,我开车开到大桥上,那风大的,都要把我的车给刮跑了。”
我说:“你都是跑长途吗?”
他说:“周边儿的这几个城市,我都经常去。苏州这边交通管地严,天天被贴罚单,一个月光罚单就两千,我都被罚晕了。”
我说:“长时间开车容易疲劳,也没人跟你一块儿说说话儿,你得注意休息。”
我弟弟说:“嗯,开车累了,我都是照着自己的脸扇。有时候晕晕乎乎地开,也没事儿。”
我弟弟的车驶入了一个村庄的街道上,路右边,有人在杀牛,一头大牛躺在地上,周围围了好几个人。我别过头去看人家杀牛,我弟弟也停下来看人家杀牛。我们看了看,我弟弟继续往前开。只听他喊了一声:“哎哎哎!红灯!”
我抬头一看,果然是红灯。
“刚才光顾着看人杀牛去了,差点闯红灯了!”我弟弟笑着说。
到家了。晚饭后,我们都闲着没事儿。弟弟在院子里点起了一炷香,嘴里呜哩哇啦地念起来。
我说:“你念的什么啊?”
“别吱声儿!”他说。他又继续念他的。
我知道,他是觉得这一路上阴气重,招惹了不少阴鬼。他这是念经来驱散那些一路跟着他的汽车一道儿来的阴鬼呢。我不以为然,我觉得他的思想被封建迷信给毒害了。可是我又不便去说服他更不便去阻挠他。我只好鄙视地囊囊鼻子走开了。
年三十儿下午,我照例又要出去住。我弟弟说:“我今年要躲春,我也到镇上住。”我妈妈说:“鸿雁要躲三个春。不能在家过年。恁姊妹俩正好一块儿去青羊山找地方住。你就说躲春的,人家有年纪的都懂。鸿雁还得找个石桥拜干娘。”
我也乐得我弟弟跟我一块儿出去,我就跟他一起到了镇里。我们还是去的那家祥盛宾馆。我们来到柜台前,要了两个房间。我付了钱,跟我弟弟一块儿上了楼,我住南边的一间,他住北面的一间,姊妹俩中间正好隔着一条走廊,互相做个伴儿。我们放下东西,跟我弟弟一起到旁边超市里买了泡面、酸辣粉,还有一些零食,一人一份儿。我弟弟提着东西去他的房间里了。我跟他说:“小弟,你把门插好,看看电视,有事儿打电话哈。”他说:“行!”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收拾,坐着看电视。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以后,去我弟弟房间找他。他不在。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我在外头,马上就回来!”没多久,他“咚咚咚”地跑上楼来了。
“我清起去找了个石桥拜了干娘。磕了三个头。你去吧?我带你去。”他跟我说。我想着青羊山那些盖着稻草的破败的石灰桥,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拖拉机。我说:“我不去。那么多人,过来过去的。我回头自己找个石桥拜拜。”
大年初二的时候,我妈妈就带着我弟弟四处相亲去了。当天就定了一个。我妈妈跟我弟弟皆大欢喜。
我妈妈说:“鸿雁啊,你怎么恁么大方的,让你去买糖块儿,你就买了四百块钱的糖块儿啊?”
我弟弟说:“嗯,不是有好几个媒人嘛,给她们分分。给那个小女孩儿家也带了一份。”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弟弟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手机跟那个小姑娘发信息。他面色庄重,好像是在加班处理公务一般。我们都不吭声儿,屋里的空气凝重而肃静。我妈妈端着饭碗带着对胜利的憧憬庄严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