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说:“恁这个老奶奶不是她丈夫的原配,她就有恁大奶奶这一个闺女。其他的儿女都是她丈夫的前窝那个老嫲嫲生的。”
我说:“我看俺大爷爷戴着副眼镜,蛮斯文的。”
我妈妈说:“恁大爷爷脾气古怪,爱生气。你以后跟他说话注意点儿,顺着他说。俺跟他说话都是溜着他。人家恁大爷爷心地善良,跟姓凡的不一样。好几回,凡乐跟我吵架,要来打我,都是恁大爷爷一家来拉架,姓凡的都不来拉架。俺对恁大爷爷都是恭恭敬敬的。俺有了什么好吃的,都是端一碗给恁大爷爷一家送去。你以后放了学,没事儿,就去找恁大爷爷坐坐。”
我一开始,对谈论文化的事儿还很感兴趣,周末有空儿了,就去大爷爷家里找他坐坐。
“我这桌子上有一本苏(书),上头全是对联。”立勤大爷爷从他家那张绛色的大桌子上扒拉着。
“在这里。”我说,“是这本儿吗?”
“是的。”立勤大爷爷戴上眼镜,翻开那本书说,“你看,这幅对联,是小凤仙写给蔡锷的。”
我一看,那副对联写的是:
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忧患余生,萍水因缘成一梦。
几年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
“‘万里南天鹏翼’,这说的是蔡锷。”立勤大爷爷指着书上的字跟我说。
“嗯,说蔡锷跟大鹏一样,青云直上。”我说。
“‘直上扶摇’是说蔡锷的官儿做的大。蔡锷是将军,他不是普通人。”他说。
“是的。说他平步青云的意思。”我说。
“‘那堪忧患余生,萍水因缘成一梦。’是说蔡锷遇害被杀了,他俩儿的姻缘没有到头儿。”立勤大爷爷扶了扶眼镜说。
“嗯。小凤仙真有才分。”我说。
“‘几年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这说的是小凤仙自己。她一个风尘女子,能遇到蔡锷这样的大人物不容易。所以她说,‘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立勤大爷爷说。
“是的,这是说,小凤仙因为遇到蔡锷,她的名字也跟着千古流芳了。”我说。
“大姐。这些也就是你懂。我跟凡庄上的那些人讲,他们有几个懂得的?都是些吃草倒料的东西,知道什么哎。” 立勤大爷爷说。
我说:“大爷爷,我听俺妈妈说的。你也会写对联。”
“我给人写对联,跟旁人不一样。旁人都是照着书上的抄。我都是根据死者这一辈子的经历写的。像凡奎死的时候,我给他写的挽联。那就是包涵了他的一生。”大爷爷瞪着眼睛说。他说话的时候露出了几颗明亮的假牙,那几颗假牙,让我想到了山东的二爷爷。我这样想着,觉得立勤大爷爷那几颗假牙,不但不难看,反而让他显得更加慈祥也更加有学问了。
“我给凡奎写挽联,我上联写的是,‘一世漂泊,滑稽福星,幼子未婚成憾事’。凡奎这辈子也是走南闯北的,他当个生产队长,生了三个儿,他也算是有福。凡奎家的比他小十几岁,家里外头的活儿都是凡奎家的干。凡奎自己少干了多少活儿。可是,他死的时候,他家小三儿还没成家,这对凡奎来说是个遗憾,他死都夹不上眼。”
“是的。”我说。
“下联写的是,‘两相恩爱,伉俪情深,比翼双飞都一梦。’”立勤大爷爷笑笑说,“这是以恁凡奎大娘的口气说的。”
“是的。”我说,“凡奎大爷走了,就撇下凡奎大娘一个人了。”
“啊!凡奎家的那年还不到五十,凡奎就走了。恁凡奎大娘一个人,跟个呆头鹅样。”立勤大爷爷笑了。我也笑了。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苏(书)高。大姐,你可要好好看苏(书)。”
我说:“大爷爷,你的语文恁么好。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偏科啊?”
大爷爷说:“我小时候,不仅语文好,数学也好,老师让我回答数学题,我根本不用思考,张嘴就来。老师在黑板上写,我站在下头说步骤,老师写地都跟不上我说地。”
“那你成绩肯定很好了。”我说。
“俺四叔死地早。俺四婶子是活活地让大队干部给逼死的。俺四婶子一个人养着俺兄弟,就是‘罐儿’。那时候,‘罐儿’才怀里抱儿。当时吃大集体,俺四婶子偷偷地搁葫芦头里留了一把粮食,留着喂‘罐儿’的,后来被大队干部给翻出来了,要开会斗俺四婶子。俺四婶子觉得丢人,就把‘罐儿’给人家抱着,她自己躲到屋里,插上门栓,上吊死了。我那时候才十几岁,上中学。我非要去告大队干部,非要给俺四婶子喊冤不行!”
“‘罐儿’这个人我听说过。”我说。
“‘罐儿’没有娘,可可怜了。他一个孤儿,生产队里让他放羊。吃饭的时候,队里一人发了两个窝窝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