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卑感深深地种到了我们的心田。

    我妈妈吃完了饭,又去场上晒豆子去了。我默默地跟着去看。我妈妈那一堆豆子晒在场上,脱了壳,一粒粒,滚珠似的,溜圆。我妈妈用竹筢子摊着豆子,我站在一边,呆呆地看。

    我妈妈说:“还是南乡好。要是在山东,咱哪能种这些豆子哎。”我看着那些圆圆的豆子和那些黑黑的豆茬,我撅着嘴,我的脸上还挂着明亮的泪痕。我不喜欢这儿。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是的。我还是喜欢山东。南乡的场,南乡的豆子,跟我都是那么陌生。我是一点都不习惯,一点儿都不喜欢。

    我说:“俺不喜吃豆子。俺爷爷就从来不种豆子。”

    我妈妈说:“他哪是不想种啊,山东地少,光种庄稼了。他是想种没有地种。你看咱这豆子,多好,一粒粒的,都是油。你上学要多吃点油。恁爷爷都舍不得给你多吃油,多吃油眼亮。”我不吭声儿,似乎对她说的吃豆子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但我内心的难过和叛逆也慢慢地在呆立中消散了过去。

    “我爱吃豆子,我搁山东的时候还会生豆芽子。我铺头上的书包里,有我炒的豆子,可香了。回你想吃就去拿。”我妈妈说。她侧过脸来温和地看了看我。

    “哦。”我呆呆地说。

    “吃豆子好放屁!我为大闺女的时候,生产队里噶完豆子烧豆子吃。社员都围到一圈儿,蹲着拾豆子吃。俺纪山叔也蹲着拾豆子吃。他吃着吃着跑到当央去了。他在当央放了个屁。那个臭啊!把外头围着的一圈儿人都给熏跑了,就剩下他自己搁那拾豆子吃。”我妈妈笑着说。我的脸上也露出来一脸喜色。我妈妈又温和地看了看我。

    我妈妈那年种了半亩地的小瓜。夏天,满地的瓜熟了,我妈妈让我弟弟去我家的瓜地里看瓜。我妈妈在瓜地里用一张小床和一顶蚊帐搭成了个瓜屋子。我弟弟坐在瓜屋子里。时而有小孩去地里找我弟弟玩儿。憨丫就是去地最勤快的一个。

    憨丫比我弟弟略小一点,她的母亲因为生病,怀胎的时候吃了药,她生下来就嘴歪眼斜。憨丫右边的脸蛋还算正常,左边的脸蛋红红的,像是被谁向上捏了一把,眼睛挤在一起,眯成一条缝儿。她说话的时候,左边的嘴唇像上挑着,左边的牙齿就白白地露出来了。憨丫口齿不清,但她很爱唱歌。

    那时候,我们都爱唱《九月九的酒》。

    我弟弟唱:“又是九月九,重阳节,难聚首。思乡的人儿,漂流在外头。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

    憨丫也唱:“抖把抖,抖把抖!呔!抖把抖……”

    凡乐家的小三儿,带着一群小男孩儿在我家地头儿上转悠。他们时而冒出头,时而钻到旁边的玉米地里去叽叽咕咕商量偷瓜的诡计。他们虎视眈眈,我弟弟势单力薄。他们见我弟弟警觉性很强,无从下手,就正大光明地前来挑衅。

    “憨丫,唱歌给俺听!唱个‘抖把抖’!”小三儿冲着憨丫儿说。

    我弟弟跟她说:“小妹,别唱!”

    憨丫笑笑说:“嘿嘿!俺哥不让我唱!”

    “什么!俺让憨丫唱歌,你不让她唱!管你什么事啊!啊?”凡乐家的小三儿轮起巴掌扇到我弟弟脸上。我弟弟被他们几个包围着,又挨了巴掌,又孤单又绝望,“哇”地一声,裂开大嘴哭了起来。哭声惊动了旁边菜园地里打农药的五婶子。

    五婶子吆喝一声:“鸿雁看瓜,恁跑到人家地里打他干嘛的?!回我跟恁娘说去!看恁娘还讲理吧!”小三儿看有人替我弟弟说话,跟他那几个小男孩儿一块儿,不吱拉声儿地顺着玉米沟“哗啦哗啦”地溜走了。剩下我们弟弟在地里抽泣,旁边的憨丫陪着他。

    憨丫看他还在哭,就跟他说:“俺哥,你别哭了,我唱歌给你听。‘下雨了,冒泡了,小牛了,咕噜咕噜又一尾。’”

    我弟弟听着憨丫的歌,抽抽噎噎的,慢慢地不哭了。

    下午,我妈妈收工了,她背着粪箕子来到我家瓜地里。

    “妈!”我弟弟喊她。

    “哎!鸿雁啊,今天有人来咱家瓜地吗?”我妈妈问我弟弟。

    “西院儿的小三儿来了。”我弟弟说。

    “他摘咱瓜了吗?”我妈妈问。

    “没有。”我弟弟说。

    “他没摘咱的瓜,他来咱地里干什么的?”我妈妈又问。

    “他让憨丫唱唱儿给他听。”我弟弟说。

    “憨丫唱了吗?”

    “没有。”我弟弟说。

    “小三儿来咱地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妈妈又问。

    “嗯。”我弟弟呆呆地说。

    “鸿雁啊,你怎么不跟恁妈说实话的?我怎么听恁五婶子说,今天,西院儿的小三儿打你了的?”

    我弟弟眼睛红红的,两串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掉下来。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唇上的鼻涕。

    “他让憨丫唱‘抖把抖’,我不让憨丫唱。”我弟弟裂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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