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那天的表现跟那种师生送别的场面非常和谐。
我平时因为家境贫寒而自卑,不怎么跟人来往。尤其是男生,我很少跟人家搭茬儿。我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我的整个的青春期,跟男生几乎都是绝缘的。我走路低着头走路,见了男生远远地躲着,从来不主动跟男生说话。也许是出于同情吧,我不知道原来我的同学们会这样热情地出来跟我送别。
我只有一辆自行车,又要带被子又要驮课桌。其实,凭我妈妈跟我,也是可以搞定的。其实,对于我们这样善于吃苦耐劳的骆驼来说,那些文质彬彬的人性化的人文关怀根本就是多余的。我们扛的起很多重东西,一个课桌,一床被子对于我们来说算什么。
王海梦说:“大姨,宋大省恁么多东西,怎么带啊,带不了啊。我去送送吧。”
我妈妈说:“谢谢小同学,不用了,我给她抱着被。”
可是王海梦还是坚持要送我。宋大秀当时跟我一个班,她也要去送我。于是,跟她玩地不错的一个男生,也骑上自行车跟我们一起去了。我带着我妈妈。我们这个小分队就这样出发了。
一路上,我们叽叽喳喳地说话。王海梦说:“我以后办个希望小学,你来当英语老师。”我说:“行啊。”我们就这样一路说说笑笑到了我姥娘家。
那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要不是天上升起了月亮,给夜色笼上了一层银光,他们几个小伙伴回去的路上,可就要摸黑走夜路了。我姥娘家里太拥挤,根本踏不进脚去。我姥娘裹着小脚走出来跟他们客气,我妈妈很感谢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报答人家,就把我姥娘的暖壶提出来让他们喝茶。其实那暖壶里头的热水也不多了,我妈妈连壶底的茶碱一起倒出来,才只有小半碗温开水。
他们都说“不渴!不渴!”我妈妈还是极力地劝着他们喝茶。我知道他们小青年爱干净,才不要喝老太太的水,所以我在一旁,并不像我妈妈那样,极力劝他们喝茶。
宋大秀跟那个男生不肯喝,倒是王海梦这个勇夫,为了照顾我妈妈的面子,很豪气地接过来“咣当咣当”地喝下去了。王海梦喝进去了一碗底子的掺着茶碱的水。王海梦辛辛苦苦送了我一路,被我妈妈灌了一肚子的茶碱。
“大姨,我们回去了。”他们跟我妈妈说。我跟我妈妈站在我姥娘家大门口,目送他们走远了才回家。
夜里,我睡在姥姥家屋檐下,耳边传来一声声鸡鸣,一声声都像是在叫:“大省儿——大省儿——”那声音有气无力,又哀凄无比,叫我思念爷爷。
我知道,爷爷肯定会想我。听爷爷说,我小时候,有一回被寄养在大姑家里,我爷爷不放心,他在半夜里启程,步行去我大姑家找我。夜里,路途崎岖,爷爷几次掉到沟里去,差点被摔死。
爷爷到了大姑家,我见了爷爷,一下子扑到爷爷怀里,哭着喊:“爷爷——”
“省儿啊——”爷爷也哭了。爷爷每次跟我说起这事儿都眼含热泪。
第二天,我跟我妈妈天不亮就动身了。我自行车后座上驮着我的刷着红漆的课桌,和一床绿色的被子,车把上挂着一袋子衣服,想带我妈妈也没办法带,我妈妈也不让我带她,我就骑骑,走走。
那时是五月,快到夏天了,天热。下午的时候,我们到了南乡的一个镇上的初中,我妈妈为了我到南乡上学,托春燕大姐给我转学过来的。我跟着我妈妈进了学校大门,我妈妈跟门卫说:“俺找春燕老师。”门卫让我们进去了。我妈妈敞着她的绿色褂子衣襟,我用自行车驮着一床绿色的棉被,就这样到了校园里。
当时正是课间,很多学生都在路上走着,他们看见了我们很好奇,“嘻嘻哈哈”地跟着我们走着。我妈妈脸上汗汗的红红的。我的脸上也汗汗的红红的。我妈妈在路上跟人家打听了春燕大姐的办公室,我们上了三楼,来到了春燕大姐的办公室。
春燕大姐当时在抱着一沓书,背对着门口儿站着,猛一回头看到了我和我妈妈,春燕大姐的脸刷地烧红了。我特别理解春燕大姐当时的羞愧难当,想找个地缝子钻进去的感觉。换作是我,我也会那样。
“俺三姨来了!”春燕大姐说。春燕大姐赶紧把我们带离了她的办公室,来到了她的教师公寓那里。那是一片划分成一间一间的小平房,有的职位高的可能还带个大门跟小院墙。春燕大姐让我在她宿舍坐着歇歇,她骑上自行车送我妈妈去车站,下午了,我妈妈要回家。我就这样又跟我妈妈分开了。